第五文学网 > 言情小说 > 有凤衔珠 > 26  共梳白头

    藩地风貌自然不能和皇城作比.少花木.多浅草.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间.总会有大风呼啸而过.将房檐脚下挂着的铜铃吹得丁零作响.

    方静秋來到藩地已经三年.她做参日的王妃.也已经三年.三年间一切都算是平常.参日宠她.顶着天大的压力拒绝一位又一位显贵关于纳侧妃的提议.

    参日的娘亲早在先皇在世时就得了敦和的封号.奈涅即位.为了表示自己对庶母的优待.准她用太后尊称.是以人人见了她.都会恭敬地唤一声敦和太后.

    方静秋与敦和太后的关系有些微妙.她刚嫁到藩地來时.敦和并不太喜欢她.方静秋也听过些传言.传言中太后有个侄女儿和参日青梅竹马.原是太后心目中王妃的不二人选.好在多年的宫廷生涯造就了方静秋的缜密心思.也教她磨练出了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恭敬有加.投其所好.再加上时时领着参日陪太后说话.方静秋在嫁來藩地的第一个春天便成功地讨得了敦和太后的欢心.然而三年过去.敦和太后对方静秋的态度又变回了最初的样子.说不上刻薄.却也绝非良善.

    藩地的天空干净而高远.夜里明月高悬.将周围的星子衬得沒了光芒.方静秋散着乌发坐在窗前.窗外是一簇茂盛的荼蘼.藩地位置太北.气候寒凉.南方的荼蘼花栽在这地方虽然能成活.却怎么也开不出花來.

    耳畔的头发被人撩起.檀木幽香和酒香在鼻尖萦绕.方静秋微偏了头.铜镜里两人均是素衣一袭.参日束发的玉冠有些松动.额边短发散落下來.将他那一双魅惑人心的眸子掩了大半.他执着那把鱼形雕花檀木梳为她梳头.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今儿母妃又和我提起了凤华.说是她今年都快二十了还沒嫁出去.怪可怜的.”参日摇了摇头.将梳顺了的头发攀到一边说道.

    “是挺可怜的.放眼整个大庆.出生尊贵又容貌姣好的千金.只怕也就凤华一人尚未婚嫁了.”方静秋轻移身子.使得铜镜能够映出参日的整张脸來:“你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今日应该喝了不少酒吧.”.她能猜得到参日的言外之意.因着叫做凤华的女子.正是敦和太后的侄女儿.

    “一点点.”参日回答.认认真真为方静秋梳起头來.方静秋却捂住头发回眸一笑.直看得参日发愣:“母妃还是想要你娶凤华做侧妃的.是不是.”

    “你记不记得新婚那夜.我也是这样给你散发梳头.那时候我同梳头婆学了一首梳头歌唱给你听.”参日却将话題一转.转回到三年前那个同有皎皎明月的夜晚.

    她捉住他的手.握着梳子的手心有着厚厚一层剑茧:“你别想多了.我的意思是……不论怎么说……我是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的.绝沒有半点敷衍的意思.我发誓.”

    “这么慌张.”参日却是邪魅一笑.撩起额前的头发.曾经邪美青涩的脸庞经时光沉淀.魅惑依旧却不再有初识那一份真挚得让人心动的稚气.

    她看着他这一张带上了英武沉毅的脸.疲惫地转过身.铜镜里面黑发素衣的两人分明是相互依偎.而她却无端想起一堵开满荼蘼花的宫墙.一条曲折狭小的深巷.还有少年张弓时玄衣怒马的模样.

    “我不是慌张.我只是害怕.四郎.我……”她的脸涨得通红.直勾勾望着镜子里参日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剩下的话.

    “害怕.”参日气极时总是这副不怒反笑的样子:“三年來我时时念着你事事顺着你.还是不能让你安心.静秋.你说你害怕.怕的是藩地的苦寒.还是你眼前的这个人.”

    “四郎.”她表情惊诧.怎么也沒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來.正要开口.房门被敲了敲.闻笛端着一碗药进门來.将药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前气氛略有些诡异的两人:“还是和从前一样是放温了的药.王妃早些喝了.”

    方静秋的目光便温软下來.抬头示意闻笛出去时带上房门.烛火昏黄.将药汁的颜色照得更暗.然而她方起身走了两三步.参日却扔下檀木梳.到桌边将那一碗药端了过來.

    檀木梳跳了两跳落在地上.他的神情是从來沒有过的愤怒.狭长丹凤眼里像是裹着滔天怒火.他动作很大.碗里的药汁被漾出不少.素衣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黑黄印记:“你还要喝.”

    丹凤眼里泪花闪烁.他将碗递到她嘴边.吸了口气抬头望窗外朗月.声音带颤却很坚决:“你还要喝啊.”强作欢笑却又控制不住心中的悲恸.参日的声音听着叫人心疼:“你就这么不喜欢我.你这么不喜欢我.甚至不愿意给我生个孩子.你不知道我有多难.母妃、宫人、属臣.还有数不清的王公贵族成日里要我纳妾要我为藩王王室开枝散叶.我用了各办法找尽了借口才勉勉强强堵住他们的嘴.可是你.静秋.你告诉我.你三年间从未停止过服用的.是什么药.”

    扫过方静秋眼中的意思慌乱.参日将那碗药一饮而尽:“说不出.不就是让女子不能怀孕的药么.有什么好顾忌的.”

    瓷器被摔碎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方静秋扶着椅子愣在原地.一脸错愕地盯着地上瓷碗的碎片.以及恰好在碎片旁边躺着的檀木梳.目光随着样貌邪美的男子远去.却只见得到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被夜色慢慢蚕食.

    她缓缓蹲下身.捡梳子的手有些颤抖.待触到沾了药汁的木梳.三年前那个月明之夜的滴滴点点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嫁衣鲜艳的他和她.一个琼姿花貌.一个丰采高雅.他为她除去两侧各悬了四根金玉流苏的凤冠.为她散开了满头乌发.男孩和男人的特点在他身上奇异地结合在一处.嘴角微抿.便是一个诚挚而蛊惑的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他为她唱梳头歌.只因回藩地的路上有一日在一村庄投宿.恰好逢上村里有人出嫁.新嫁娘的母亲将这歌儿唱得婉转.而她不无艳羡的说了句:“如果娘亲在世.我成亲的时候.也会这样热闹吧.”

    新婚夜.红烛红衣红罗帐.两人的发丝相纠缠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他在耳边低语:“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举案齐眉.静秋.我为你梳发.一梳一至.梳到一生纠缠不休.”

    “王妃.”闻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从回忆里抬起头來.脸上并无半点儿表情.闻笛的声音却拔高了一个音阶:“王妃.你的手.”

    手.方静秋低头.方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时候被瓷碗的碎片割坏了.正流着血.

    闻笛手忙脚乱地收好地上的碎片.见方静秋的神态还是不大对劲.开口问道:“王爷知道王妃在药里动了手脚.”

    方静秋沉沉点头:“原是我不该瞒他这么久.婚后三年无子.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我早就成了弃妃.”

    “王妃何不告诉王爷真相.您从前喝的药找就换了.现在的药不是从前那一副了.这服药是助孕的呀.”闻笛看了看药渣.确认道.

    “要我如何告诉他.从前是我不想要孩子.现在我想要孩子了身子又太弱怀不上孩子.你觉得.这两者于一个文韬武略的王爷來说.有区别吗.”方静秋站起身.挪到椅子边坐下:“他是王爷.他需要一个身上流着他的血的孩子.來继承他的封地和智略.”

    参日领着军队去边关巡防了.留下消息说.要一个月后才会回來.方静秋派人送去了占星一族传下來的护身软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凤华却在参日离宫的第二日不见了踪影.不久.从敦和太后的宫殿开始.又流言渐渐蔓延开來.说凤华是被参日派的人接去了军营.总之.方静秋若是出门.便有躲在一旁嚼舌根的宫女内侍.若是她闭门不出.则自然有敦和太后和太后母家的一干女眷找上门來.

    方静秋在这些时候并不反击.相反.她像个沒事人一般任凭流言疯传.自己的生活还是从前那般娴静自然.每日晚间喝的药汤.也雷打不动地准时送进宫中.

    她知道有多少人对侧妃之位虎视眈眈奈涅的圣旨在上.自然无人敢觊觎她的正妃之位她也知道那叫做凤华的女子是有多么的志在必得.

    凤华自幼跟随在敦和身边.与参日有着一起长大的情分.正如那些宫女内侍所说的那样.若是沒有半路杀进來的方静秋.正妃的名分必是凤华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