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沉淀的极深了.浓郁的颜色真个有如天公自九霄往人间打翻了砚台、“哗啦啦”洒下的浓稠之墨.
兴许是天气太过冷凝的缘故.周遭氛围也跟着很是肃穆.便连天幕上挥洒各处的星星都沒有了冶游的兴致.抬目时寥寥的不见几颗.
万府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自然也已灯火稀疏、各院各堂尽皆熄灯寝下來了.
青阳院贤仪堂里.太太正洗漱干净了准备熄灯.这时叶棂忽听那窗子处传來一阵断断续续的扣响之声.
起初时.只以为是梭巡的夜风震的窗棱起了微声.但这声音初听时断续无章.渐渐却听见其中自有一定规律.每一响、每一顿似乎都很是拿捏讲究……
叶棂心思缜密.倏地起了思量.
这时太太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诡异之事.心念骤紧.
主仆两人心有灵犀的相视一眼.即而叶棂点点头.便转身稳步出了内室、穿过外厅到那一团漆黑的院子里去探个究竟.
这般诡异的异响、又是这样深沉如死的冷凝冬夜.气氛难免阴霾.依稀渗着可怖.
但叶棂在这府里头看过了太多、历经了太多.她早已不信鬼神可以任意显灵了.此种说道不过是为达到目的、遮掩真相而作弄出的幌子.骗骗无知无识的人也便罢了.似叶棂这般的大院老人心中自然知道.这所谓诡异之事桩桩件件的.背后有的永远都是人的操控.
夜色已经深沉.院落里很空寂.啁啾的秋虫在这个时候大多也已经饮了白露水死去.院落里除了迂回梭巡的风声之外.似乎再也沒了旁的声息.
一阵夜风扑面而來.叶棂肩头一冷.抬手裹了一把毛立领.即而继续向窗根处走去:“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是不想活了么.”对着沉沉永黑.她扬起了一嗓子厉厉的就波及过去.
这般尖锐戾气、胆气十足且微带跋扈的一嗓子.便真的是鬼神怕也得被唬的退缩三分吧.果然.就在叶棂这一声落定后.她赫然看到窗户根旁一团黑影瑟瑟的打了一个颤抖.即而那影子便一点点挪移出來.坦缓冗沉的好似飘移一般.
叶棂一个激灵.即便她并不怵怕这些.但这么个时候这么个氛围瞧见了这么个情景.她还是免不得下意识皮肉一紧、面色失惊.
但就当她这下意识的一惊涌上身心时.月色波及、夜光幽幽.那暗色的影子已经在她面前渐渐退去了昏黑的伪装.显出一抹真切的形象來.
叶棂敛眸.即而那双眸子便睁了大.口唇微微张弛、娟秀眉心缓缓儿的聚拢起來…….
当一身尘泥的绿玉被叶棂引着突然进來时.太太那目光无心一顾.陡然便吓了一跳.
眼前这个人是绿玉沒有错.但她发丝凌乱、衣襟染尘且散发着阵阵恶臭.整个人面色白的像鬼.而那双眼睛且红的更像厉鬼……共主要的是.怀月堂二太太那边儿近來驱赶出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这事儿万府里几位太太也都相继知道了.太太这边儿自然也知道.这绿玉已经被赶出去了.怎么这个时候又出现在了万家、且还來到了她这贤仪堂里.
正这么诸多疑虑间.叶棂体察着主子的心思.凑上前來徐徐的告诉太太:“方才奴才去瞧是谁在怪力乱神.沒曾想就找到了这绿玉.她苦苦哀求我说自己有恨欲诉又无处诉.我心道着若是被谁瞧见了难免非议.就权且带她进來了.倒也想知道她欲对太太诉些什么恨.”
闻言在耳.太太心中了然.缓缓点点头.
这时绿玉“噗通”一声对着太太就跪下.即而带着满满的愤慨与浓郁的戾气一字一字的启口:“奴才是偷偷从狗洞钻进來的……奴才被二太太和凤凤那贱人算计.以至赶出府去颠沛流离受众人欺凌.”于此.两道眉目徐徐的凌厉起來.枯槁的唇畔缓缓开合.依旧是缓慢的吐露.但狠戾程度比先前更甚许多.“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有的饿死街头.”重重落声.有如冰河“哗啦”一下被辗碎.冷锐的北风便扑过來.把人冻得个透心凉.
绿玉的声音并不高.但这字句间皆数凝聚了浓郁的恨.这恨无处诉说、时今终于可有一个暂且宣泄的地方.忽而其怨愤程度又添几分.幽幽的.似恨不得一股脑全都吐露出來抛了干净才好.
时今这绿玉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儿.当初她初來万家处处被人欺负、事事都不如意称心.一心只想逃出去……但此刻她却悲哀的认清一个事实.离开万家她连喘这一口气儿都沒法喘了.连活都不能再活下去.
纵然她身轻命贱.纵然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草芥之人.她亦不能释然.且因此而更加抱恨.她不想一无所有饿死街头.不想就这么在这大好年景一事无成、半点福分沒享的就匆匆了此惊鸿一生.
叶棂就着灯影瞧着跪在下边儿的这小丫鬟.渐渐聚拢了黛眉.从这绿玉身上.她忽而看出了灵魂渐渐腐朽、生命渐被吞噬的趋势……这是万家所有人不可避免的通病.只要身在这座皇宫一般华美威仪、又森然冷怖.只是外表干净光鲜的大府苑里.就沒有谁可以避免走到这一步.包括她自己.
诚然.这人间的地狱又沦陷了一个鲜活的生灵进來.显然易见的……
太太冷目静静的瞧着绿玉.感知着她周身上下从内至外充斥的一脉肃杀.不由心脉微动……瞧得出.这绿玉此时此刻一定很恨二太太.还有凤凤.
念及此.太太的眉目间骤有深意沉淀其中.
若说这绿玉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來找她.其实倒也有些渊源.因为这绿玉早被太太以银钱买通.后放在二太太堂里时刻为太太行事.
当初她就瞧出了这绿玉心思不纯、不肯认清自身微贱之命.故才会选择收买她而不是别人.若是这绿玉当真周密谨慎、坚贞操守.纵是旁人再怎么利诱威逼.她又岂能被这样轻易就收买.
时今绿玉來找太太的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显然这绿玉是想由先前的暗中卧底.变为明面儿上对二太太那边的公然相对.她想继续留在万家.她想让太太帮着她指条明路.
心照不宣的会意流转其中.须臾的思量后.太太把身子探探.启口悠悠.问的不冷不热、慢条斯理:“凭什么要我帮你.”
可巧夜风攒动.那窗子又沒有关紧.此刻“啪”地一声便向左右两边儿洞开.
扑入室内的冷风带着一股料峭.缭乱了垂垂的帘幕.也掀起了室内几人额前些微的长发.
绿玉甫抬首.目光森森的与太太那含笑的眸色定格一处.即而唇角微扬.幽幽的如风凛冽、比风深邃:“就凭奴才与太太一样.有着共同仇视的人.”中途一顿.尾声铮向下沉.重重一落.珠玑字句扣在心上.
太太心神一驰.顿有思量与眼前之人契合之感.
气候在这个时候更显冷怖.冗长风声打着嘶鸣一声声的氤氲耳目.因为心绪太过专注.谁也无瑕去理会这被夜风肆虐的窗子.便是叶棂都忘记了行步窗前将窗掩实.
月色晃曳、天光明灭.太太不动声色的看了绿玉许久.即而面上缓藏深色.唇间徐勾.慢慢儿的绽了一丝淡笑.邪佞如魅、莫测的只觉不祥…….
冷冽的深冬迟早会过去.而初春回暖的时节也一年年皆会如期而至、未有紊乱.
腊近春來的当口.万家忽而迎來了贵宾.正是那位与万家一向有如世交、加之又欲缔结儿女亲家的尹老爷.
每逢这样的情形.身为大少爷的万瑾煜总该是去坐陪着吃饭说话的.但此刻不同.因为來的人不仅是尹老爷.还有那位尹老爷的千金、万老爷欲要瑾煜与之订婚的尹小姐.
这便令瑾煜委实堵心又恶心的很.他说什么都是不愿前去的了.于是就佯作并不知情.一个人躲在朱明的皓轩堂里只管挥笔作画、临摹四时风物.
但儿子是什么心思.做父亲的能不知道.明白瑾煜是要避开.老爷却不如他的愿.连连派人來请这位大少爷赶紧到宴客处去坐陪.
瑾煜思量着.若放在平素里.他一两次不去便也是了.横竖谁沒个什么事情走不开.也不能说是失礼.但是这次父亲之所以这般不体谅他心思的非得他过去.其实是要让他见见自己那所谓的未婚妻.那位门当户对的尹家小姐了.
这位小姐品性如何.又是不是读过书、同他一样接受过新兴的教育有共同的话題.他都不关心.也不想去关心.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凤凤一个人.只此一个.又岂能辜负.
这位大少爷真个是天上的痴情种.兴许为此等风月之事而常恨自己怎么就生成了人间的富贵花.
他是打定主意不去.
到了后來.老爷兴许是动了怒生了气.居然派管家亲自來催促.定要与大少爷一并过去的.
瑾煜执拗不肯.
还是他房里的大丫鬟流云素性机巧.应下了管家.并假意要服侍大少爷更衣整装后才去.且让管家先行回去回复老爷莫要心急.这才打发了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