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姑娘下意识抱在一起.这老管事儿探着身子将那老脸向她们一下下的逼近.满脸的褶子在夜光的波及下有暗影一荡一荡的.看在眼里煞是恶心、又狰狞的有如鬼怪.
心里巨大的压力海潮一般将人吞噬.凤凤觉的自己承受不住这一股子无形的逼仄.她那一颗心“怦怦”跳动的十分厉害.周身从脊背处开始漫溯起虫蚁啃噬般瑟瑟的疼、并着那绷紧的心念.她下意识的抬手抱住头、指尖紧扣住太阳穴.紧闭双目张口想要大声喊叫.但她凭借着心里那一抹理性的驱驰.还是收敛住.
花嫁本是与凤凤依偎在一起的.此刻面上那冷然的神色愈发如了凝成的冰.她心中微微笃定.一点点将身子离开凤凤.
凤凤感知到花嫁的离开.那闭紧的双眼徐徐睁开.侧目见花嫁看定着噙着阴霾笑意的老管事.眸中烁动了一脉熠熠的精光.
凤凤压制住心中巨大的惶恐.思量着这花嫁是有了什么主意.
只见花嫁对这管事的颔首沉目.殷色唇畔缓缓开合.定定然道:“你过來……我写.”
尾音那两个字很平静.如她面上的神色一样平静.
凤凤面色骤惊.心道花嫁怎么可以就这样妥协.怎么可以选择违背自己的本心而背叛了五太太、屈就了太太顺了太太的愿而垢害五太太.
但她自己这心情还沉浸在害怕里.那心跳动的亦是厉害.故而她沒了那一份喝斥花嫁、提点花嫁的勇气.或者说她还沒能完全从惊愕和恐惧中反应过來.
管事儿的一听这话.似乎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他自觉沒有谁可以不惧怕眼前这样惨绝人寰的手段.他面上的笑收了一下后又展开.对花嫁点了点头:“果然是这府里的老人儿.识时务者为俊杰.”神色里噙了缕微微的傲.那是近似“万事皆由我掌控”的志得意满.看起來很讨厌.
花嫁神色未变.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管事的向她走过來.以目光盯向面前铺陈的纸.
凤凤终于彻底反应过來.抬手扯扯花嫁垂在一侧的衣袂.她心急如焚.她在提醒花嫁不要就此屈从.不要因这一念之差铸成一生不可挽回之悔恨.
但花嫁沒有理会她.
管事儿的瞧见了凤凤的小动作.心里更是不屑.他勾唇鄙夷了一声.转向花嫁静等她提笔.
花嫁却一点点的把头抬起來.铮然.那盯着管事儿似乎要把他看穿了、刺出洞來的双目骤地一锐.她对着他的脸狠狠的啐了一口.
凤凤心震……
管事儿的亦一激灵.很快意识到自己被这女人给耍了.巨大的侮辱感涌上他身心.情念一动.他气急败坏.胸口浮动、老脸上显出一股恼羞成怒的忿然:“臭婊.子.”猝骂了一句.抬手对着花嫁的面孔狠打了她一耳光.
凤凤一噤.
花嫁顺着力道的波及.这身子顿然倒向了一旁.
凤凤眼见着花嫁“砰”一声那身子磕上了地面.她心念陡驰.连忙去扶.
然而.柔荑才一触及花嫁身体的时候.她便像触电一般猛地挣开.凤凤一愕然.还不待那神思有所解意.花嫁在夜泊下显得分外素白的面孔陡地一沉.眉目间浮起一抹果敢的厉色.这情态迎着夜波显得那样美轮美奂、绰约且朦胧不真切……冷不丁的一下.那当真是电光火石瞬间的交错.花嫁突使出身上的力道.对着一旁的柱子狠狠地一头就撞了上去.
这额头触柱來的委实突兀.谁都沒有反应过來、自然也都沒能及时把她拦住.众人心口陡震.朦胧的目光甫被一道耀目的血色触及.即而这身子便是一激灵……这血有如喷泉一样从花嫁裂开的额头里流出來.汩汩涓涓沒有收束.而倒在地上、瘫软了身子的那可怜的人儿.就此气息戛然而止、魂魄透体.她再也沒有了生命的迹象.
凤凤眼见着方才尚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流星般消逝.她的情态已然凝住.一瞬这头脑木钝.再也沒有了半点儿别样的情绪兜转了.一切來的都委实快速.快到她根本就沒能反应.须臾后这心思起了个激灵.她欲俯身去看看花嫁.
但凤凤的后腰猛地被人一收.她被那回过神的老管事一把揪起來.扯在了怀里.
甫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凤凤一声刺耳惊呼终于出口.
那老管事无视她的挣扎和惊恐.方才花嫁的突然自裁令他有点儿发狂.他生怕凤凤重蹈花嫁的覆辙而害累他沒法跟太太交差.死死扣着凤凤的腰将她禁锢.凑近她耳畔压着语气恶狠狠的对她道:“你休想寻死.赶紧给我写.就写五太太被二爷糟蹋了.二爷家太太赶去捉奸在床、恼羞成怒才抓伤了二爷的脸.写.”一顿后几近于磨牙的森森然凛凛然.“再考验我的耐性.我就把你扔进这加热的大缸里、让你尝尝被虫蛇泥鳅折腾凌.辱的滋味儿.”
这根本就不是人说的话.这声音狰狞可怖的分明就是來自化形的地狱.
情势如此迫切.凤凤此刻已经顾不得害怕了.她神色萎靡、情态缭乱.整个人乱纷纷诚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何举措.只先凭着下意识要挣脱此刻的束缚.无奈这管事儿虽然苍老.但因骨骼奇凸之故、钳制起人來那力道反倒如钢铁炼就出的一样大.凤凤煞费力气的挣脱不得.下意识俯身对他那手腕张嘴一咬.
这管事甫地吃痛.终于放开凤凤.但只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拽着她的衣服将她拎小鸡一般揪住.旋即甩手又给凤凤一耳光.
凤凤被这承载了怒气的一巴掌打的头脑一黑、耳畔一嗡.就在这几近永陷死阴、永生永世都再见不得光明的时候.突然那道森森的房门“砰”一声被打开.即而便有大片炫目的月光一股脑冲奔进这阴霾内室來.
那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众人一愕.心跳骤跃之余不约而同的循声往门边看过去……凤凤那乱纷纷混沌的眸子就此一顿.即而眼中笼罩的愁云惨雾徐徐散去.模糊的视野重现了清明.在这灿然灿然的月光底下.她看到了大少爷万瑾煜身披夜风、系就明月如青松一般挺挺的立着.就此夜阑之时、身陷危难之刻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位午夜时分、玄青万物之际降临浊世的度难天神.
顿然的.有涓涓一脉甘霖顺着凤凤的心口滑下去.一点点慰籍了这一颗动荡不安、忐忑难平的心……
却说这在场的众人谁不认得万瑾煜.但谁也沒想到大少爷会突然出现.众人气息皆默.周遭氛围骤变冷寒.肃穆中空气几疑凝滞.
瑾煜在撞开门的一刻.刚好瞧见这管事儿打了凤凤耳光.他心中压抑了一整天的担心、思念、惶恐、不安、焦灼……千般感念万般情绪在目触凤凤的须臾.蓦一下全部涌上了头顶.他眼见着心爱的女人如此受着委屈.心中狂澜卷巨浪般泛起无尽的疼惜.并着就化成一股剧烈的怒火.
他就那样静默且肃穆的在门边立了片刻.即而阔步走进來.二话不说.对着老管事儿一路及近.
这管事的打了个激灵.见少爷冷凝着一张脸一步步的逼近自己.他又泛起了常见的怒焰谄态、对少爷卑躬屈膝的笑笑.
不曾想.瑾煜突然抬起一脚.猛将这管事踹的在地上打了个骨碌.
“不知死活的东西.”瑾煜即而恨恨的训斥一句.显然这一脚用了狠劲儿.但依旧不能释怀他心中积蓄的情绪.
管事儿毕竟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少爷这一记窝心脚.他整个人抱着胸口在地上直哼哼.原本还那般趾高气扬.眼下骤就低微到连尘埃都不如了.
瑾煜无瑕再理会这下人.他的心全都赴在凤凤身上.忙便去看凤凤.但这老管事儿的反应过來.一把抱住了瑾煜的腿不让他走:“少爷.您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瑾煜停住步子.颔首睨他一眼.口吻冷沉.
管事且叹且道:“不能带这个丫鬟走.不能啊.”
“呵.”这话惹得瑾煜好笑.他勾唇哂道.“本少爷要带谁走就带谁走.还沒听过这‘不能’一说呢.”旋即沉目.声音森冷.“本少爷今儿不仅要带凤凤走.还要带你去向老爷要一个交代.”最后那句话声音陡扬.利利凛凛.
管事儿的心中一颤.下意识急急道:“这是太太的意思……”
“少给我废话.”瑾煜挑眉打断他.“不管是谁的意思.你到老爷跟前去说吧.”旋即又是一脚将他踹开.急急然的过來看凤凤.
他将凤凤抱在怀里.焦灼的去看她身上可有受伤、可都还好.
凤凤靠在瑾煜的怀心.嗅着他熟悉的体香.她心中多少安然了些.但那眸光甫一瞧见地上花嫁的尸体、及那一滩殷中发暗的血.神绪陡一绷紧.顿然吓得不受控的抱头一声大叫.
瑾煜一下子又把凤凤抱得更紧.他沒想到她此刻会这般脆弱.心中既疼惜又充满着懊恼.忙不迭的劝慰她.连声徐徐的告诉她:“沒事了.已经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事情了.”心觉这个地方太过不祥、不宜再留.瑾煜轻轻蒙住凤凤的眼睛.将她打横抱起來、一路离开这阴霾的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