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殁情看着他.本是温和信任的眼神却生生带上了冰冷和疏离.他道:“这些天我思來想去.始终觉得我对不起惜夕.她陪伴我多年.又于沉谙城有恩.我怎可因他人的一句请求而将她拱手相送.何况她身子已入沉疴.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可是我已答应了秋墨.若是此时反悔.必叫他心寒.所以我才将你叫來.看你有沒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补救.”
风夜煌心里一颤.拢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难道是古殁情知道了什么.才临时改变主意.还是他根本就沒打算要惜夕走.一切都是一个幌子.好让他们露出马脚.但不管是哪种猜测.此刻都沒有用处.
古殁情的计划一变.那么他所有的部署也都要随之调整.他甚至都料好了古殁情可能会在楚惜夕的身边安插密探.來监视她在外的一举一动.却唯独沒料到.他会临时反悔.
风夜煌想了想道:“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若是我们不交出惜夕.圣秋墨定会对大哥生了疑心.但是.”他换了语气道.“就算他对大哥不满又能如何.当初他要对付大哥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大哥不但原谅了他.还帮他找出了灭门的真凶.功过相抵.大哥已不欠他什么.又何必要对他畏首畏尾.况且无量宫已经覆灭.他手下无人.要真打起來.必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古殁情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我与他多年的情分.哪能说断就断.况且在吟风楼遇伏的时候.若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又如何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古殁情虽冷酷无情.却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我若是想与他动手.今晚就不会找你來商议了.”
话到最后.已带了责备的语气.风夜煌心里微微一惊.道:“夜煌刚刚只是无心之言.大哥切莫怪罪.若是真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也不是沒有.”
古殁情挑眉道:“是么.你说.”
风夜煌道:“只需找个人假扮惜夕.明日随圣秋墨走了便是.只要出了沉谙城.即便圣秋墨发现惜夕是假的.也沒有理由來找我们的麻烦.”
古殁情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拊掌笑道:“夜煌.你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竟然和我想的一样.不如这样罢.为掩人耳目.明日你便将惜夕带到一处僻静的别院.好好照顾.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可唯你是问.还有你曾说过的那个众生教的教主.不知你能不能将他请來.”
风夜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來了.
自己还是着了他的道了.他步步为营.竟将陷阱下在了这里.本來还想着半路上将假的楚惜夕杀掉.换成真的.这样一來也不影响他当初的计划.可古殁情这样一说.便是将这条路彻底断绝了.
只要楚惜夕不死.他风夜煌就得承担起保护她的任务.只要她有任何一点闪失.古殁情都有理由拿自己开刀.她活着如此碍手碍脚.自己还不能将她杀死.就算是有再好的计谋.也都施展不开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古殁情都看在眼里.但他装作什么都沒看见.淡淡道:“怎么.夜煌.你有什么问題么.”
风夜煌急忙道:“沒有问題.夜煌只是想起了那教主.我曾给她发过密信.请她來此.只是石沉大海.毫无音讯.若是有必要的话.夜煌还要亲自去滇南一趟.”
反正古殁情对这个众生教知之甚少.自己说什么都沒有关系.
古殁情沉思了一下.道:“先派你的下属过去探探情况.若真的有希望.我陪你同去也未尝不可.”
风夜煌找不出什么借口來了.只能点头应允.
又聊了些城中的事务.见得窗外的暮色已渐渐化开.隐隐透出光亮.黎明的天空深蓝肃穆.太阳还未升起來.
风夜煌忽然道:“惜夕那里不用知会一声么.”
古殁情淡淡一笑道:“她若是知道了.这场戏便演不下去了.我会在她离开未名轩之前让人过去接应她.容华阁的沐乾蓝也该派上用场了.”
风夜煌的表情在听到沐乾蓝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一松.随即道:“可是那昔日魔教乾坤教圣女.人称‘一人千面’的沐诗之女沐乾蓝.”
古殁情点头道:“正是她.当年她的母亲贵为魔教圣女.位高权重.地位仅次于教主.又因生的美貌.不少人垂涎其美色却因其地位武功而不敢靠近.但后來竟然有孕.且宁死不愿说出与之偷情的男子是谁.按照当时乾坤教的规定.圣女必须为完璧之身.以示其纯洁无暇.一旦有孕.便要被活活烧死.
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教主迟迟不肯处罚.一直待她生下了一个女儿.而此时教中流言四起.说教主与圣女有私情.是以如此包庇.后來.教主迫于压力将她赐死.她的女儿亦不知所踪.十八年后以圣女身份回教.却沒有人知道.她就是沐诗的女儿.
直至后來她找到我.将这些隐秘倾囊以告.我才答应出手帮她.”
风夜煌道:“夜煌对她亦有印象.却是个极其歹毒的女子.不想还有如此出身.只是听大哥所言.那教主该是她的亲生父亲且救了她的性命.为何她长大后竟要杀了自己的父亲.”
古殁情淡淡道:“世人皆以为教主如此待她.便定是她的生身父亲.其实大错特错.沐乾蓝当时也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來投靠我们的.因为她认定教主是她的父亲.所以才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风夜煌思索一番.似有些明白了:“难道她要为沐诗报仇.”
古殁情道:“有这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她觉得教主对不起自己的母亲.沐诗为了保住他的地位.宁死都不愿吐露那个人的姓名.而他却为了自己的地位.狠心地杀害了沐诗.沐乾蓝是恨他作为一个男人.却要靠着女人的牺牲來保住自己的名利.她恨自己的母亲爱错了人.死的更是冤枉.她恨教主毫无担当.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她就为我们做了内应.帮我们铲除了乾坤教.女子的执念.当真可怕.”风夜煌叹道.也不知是惋惜.还是讽刺.
古殁情走到窗外.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缓缓道:“可是她至今都不知道.她一直都恨错了人.教主.根本就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只不过是一个默默深爱着沐诗的痴情男子而已.若他一开始就知道沐诗有孕.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将她派出.待生完孩子后返回教中;或者废除她圣女的身份.娶她为妻.这些都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可是他不能用.
因为沐诗根本就不喜欢他.更不会告诉他自己怀了谁的孩子.他虽气恼.却始终不忍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死在自己手里.为她拖延到最后一刻.直到确保了孩子的安全.他才应了沐诗的请求.赐死了她.
沐诗用自己的死平息了教众的愤怒.换來了自己孩子的性命.本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决定.只是她至死都不愿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这个真相永远也无人知晓了.而沐乾蓝.就是凭着那些表面的猜测和流言.断定了自己是教主的女儿.所以不顾一切要杀了他.
她的大仇是报了.虽然她一开始就错的离谱.但教主死前的微笑却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來.她虽投入沉谙城门下.但性格总归是冲动任性.所以我很少用她.但总要让她去历练一下.现在正是时候.”
晨风送來大海的气息.已近暮春.园中的花朵也都过了盛期.呈现出凋零之态.
白衣男子墨发黑瞳.面容俊美却隐藏着冰冷的杀意.苍天视大地为砧板.视万物为刍狗.不肯给一丝怜悯.而他站在权力的顶峰.睥睨芸芸众生.看世人为了他如今的位置而勾心斗角.忽然觉得厌烦.
或许只有亲身体会过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才会懂得后悔.沒有珍惜他给的怜悯.
他一次次给他们机会.可是沒有人珍惜.
※※※
确定自己出了古殁情的视线范围之后.风夜煌加紧几步走到僻静的地方.吹了个响笛.一个身影迅速出现在他面前.
黑色的衣.漆黑的剑.不属于那双灵动双眸的暗藏的阴寒.虽是风夜煌一手养大的.却和面上常带的如谦谦君子一般的温和笑容截然不同.她的脸上从來沒有笑容.也沒有泪水.她像是个沒有喜怒哀乐的木偶.只听主人的命令.就算主人说他很冷.要取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体卸开.为他点燃.
晏雪跪在他的脚边.低垂着头.露出尖尖的下巴.因穿的单薄.颈间的锁骨从领子里露出來.孤苦伶仃的样子.
风夜煌的目光里突然透出奇怪的神色.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來.按住她的双手抵在墙上.吻着她的脖颈.啃咬着她纤细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