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桀桀的笑声在腹腔中不断回荡.僵冷的眸子泛起残忍和期待的神色.然而.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
邵柯梵施展隐身术离宫时.所经所做的一切.他尽收眼底.特别是零双花那一个桥段.他俯身扑打床面时.满床的零双花似对对粉蝶.或双双展翅飞舞.或共同零落做泥.无论是各种情景.皆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目睹仇人悲痛欲绝的模样.本该暂解心头之恨的他那时却无法嘲笑.只觉得点缀了洞室的零双花亦伤到了他自己.看那花朵半干枯了的状态.当是简歆几天前才从苍腾王宫烟渺苑带出的罢.均匀地铺了两床.留下满洞冷香.
她如此思念姓秦的.那三年间是何等的缱绻情深.不过.姓秦的已经被打入炼狱火城.与在人世时的妻子每日相对.互诉衷肠.俨然鹣蝶情深.与她.怕是离得越來越远了.他心中升腾起一种快感.与之前的情绪混杂起來.五味杂陈.
他虽身死.却活得如同活人那般.恨与欲丝毫不减.闭关三年.虽一如既往地漠然.然并未习得了却尘世事的淡然.却是更深沉内敛地将一切压抑在心底.随时准备借用地狱的法度.了结恩怨私仇.
邵柯梵约莫着飞了一个小时.眼前终于出现一片明亮的光线.璀璨得刺眼.并沒有混沌的过渡带.黑色边缘处的白光已是大盛.他在接近白光时身形略顿了一下.确定有任何危险方才穿进去.身体甫一沒入光线.静止的光线似被搅动.以他为中心旋转起來.他被裹携着飞快前进.加上正施展武功.速度迅捷了许多.仿佛被推着在一个延伸向前的光柱中穿行.
太明亮的光线等于黑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耳朵却分外灵敏.隐于脑中的虚无冥眼睁开.警惕四周.冥眼对强光的刺激沒有反应.然而.却也只看到一片明晃晃的光芒在收缩旋转着行进.
半个时辰后.前方仍旧一片白茫茫.却是缭绕翻腾的雾气.极其浓郁.无法看到另一面的依稀景致.邵柯梵眸中星辰之芒一亮.在抵达白雾边缘时.白光之势忽然收住.他的身体顿感沉重了一些.暗暗提力.身影瞬间被浓雾吞沒.
迷迷蒙蒙地看不真切.仿佛在厚度无限的雾墙中穿行.只隐隐约约闻见一阵淡淡的芬芳.不知从何处來.不知因何而起.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似在似不在.
邵柯梵心一触.仿佛与生俱來.那气味与自己正相契合.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鼻子细细一辩.淡香的主气味正在前方不远处.似在牵引他.
他急于知道那究竟是何物.便加快了速度.随着浓雾逐渐淡去.点点微红隐现.仿佛澹在雾中的血之花.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分外熟悉和亲切.香味依旧是淡淡的.然而.腐土的气息却越來越浓.那植物似乎生长在捣碎的死尸上.他虽不生寒意.却也感到奇怪.
雾气越來越薄.一株株无叶的花枝铺展开來.亭亭玉立的花茎顶端抽出五六朵颜色艳红的花.花瓣呈倒披针形.向后开展卷曲.仿佛一个个沦陷在血泊中的人.向苍天举起扭曲的手.以手臂为花梗.手指生生被向下扳弯成奇异的花朵.似暗示了求助的徒劳.
邵柯梵识得这是地狱之花曼珠沙华.听简歆说起她那里的阴世.曼珠沙华是开在黄泉路上的.人死后不似这里需要鬼差负责带回.冥灵之躯只需花的指引.便可自行通向幽冥之狱.然而.莽荒之渊阴世的曼珠沙华却是开在生人进入地狱的路途上.这又是为何.只是点缀么.凡人极少进入地狱.几乎欣赏不到.又有什么好装饰的.还不如开在遗川路上……
薄雾在身后飞快退去.终于一派清明.曼珠沙华一望无际地铺向前方.又向两边蔓延开去.仿佛红色烈焰灼灼燃烧.衬得一袭红衣愈发地艳.似乎熊熊之火托起了曼珠沙华之王.妖冶却和谐.
邵柯梵心隐隐一疼.那种遥远的熟悉感越來越强烈.为何会这样.他与这里有什么关系么.
“沙.”一声轻响.他微微一惊.按紧了别在腰间的雪麟刀.却见身下的曼珠沙华纷纷向下倒伏.很快便匍匐一片.似万众跪拜.花瓣以他的位置为中心.形成一圈圈漾开的同心圆.并随着他身影的移动不断重复立起又匍匐的动作.“沙沙”作响.保持同一种形状.
所经之处.同心圆不断变化.向前推移.绵延起伏.仿佛一个个嵌套的花圈.而居中的人将死亡的气息凝聚在一起.成为它们膜拜的对象.
察觉到这些灵花并沒有恶意.邵柯梵有些玩味地看着脚下.难道.这些花知道他是人王么.他在半空停下.像沒有废除跪礼时.两手平摊.手指齐齐向上一卷.“沙”.那正好匍匐下去的曼珠沙华发出更大的响声.一下子立了起來.再不倒伏.仿佛无数双赤红的眼睛抬起看他.
腐败的气息与淡淡的芬香融合在一起.氤氲不散.邵柯梵终于知道朽味來自曼珠沙华的根部.方才不断起伏间.曼珠沙华的根部透过它株倒伏下來的花瓣浅露出一部分.壮硕而惨白.仿佛萝卜须.更似死人沒有五官的脸.正在那时朽味是最浓郁的.让他有一种窒息感.
此番前來地狱的初衷时刻提醒他.他心中疑问重重.却不再耽搁半分.曼珠沙华静止不动后继续向前方飞去.再不贪恋遍地既诱人又熟悉的景致.
阴司宰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微观镜中的情形.
为冥灵花曼珠沙华会对邵柯梵俯首跪拜.地狱之所以将曼珠沙华栽在凡人进入地狱的路径中.主要是为了惩戒擅入地狱之人.当凡人通过暗明蒙三个空间后.便抵达以曼珠沙华铺路的彩之程.凡人在前三个空间畅通无阻.甚至“明”空间的光芒还会助人一臂之力.然而.这只不过是为了将人引到彩之程.以作曼珠沙华的腐殖土壤而已.
踏上彩之程的第一步便注定了悲惨的下场.那时曼珠沙华便会迅疾将毒液从球根**出.任是武功再高的人.也逃不过遍地曼珠沙华的围攻.也抵御不了汁液的麻痹和毒害作用.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坠落.成为曼珠沙华附着享用的尸土.
然而.邵柯梵进入那片区域.曼珠沙华不但沒有发挥其应有的惩戒作用.反而匐地向他跪拜.如此反常.却是为何.他怎么揣度也猜不透.一个活生生的凡人.与曼珠沙华究竟有什么关系.
半刻钟后.邵柯梵终于飞出妖冶的花海.站在曼珠沙华的尽头.看向前方.空气似乎是静止的.沒有一丝风.红色衣祙一动不动.映衬着身后广袤无垠的曼珠沙华.热烈的假象之下.却是分外的萧瑟冷清.
花海在脚下戛然而止.眼前呈现的尽是一片虚空.向下俯视.颜色由清明到灰蒙.再到深灰.接着过渡到漆黑的无底深渊.极远的顶部则均匀地铺了一层浅灰色.
而真正引邵柯梵注意的.是目极之处灰顶与所站水平线的交接处.那隐约呈现三重黑白建筑的地方.因为太远的缘故.看过去仿佛一个被压扁的层饼.
终于要到了么.第一重往生城.第二重炼狱火城.第三重阴司城.
邵柯梵的眼中一派深沉的黑色.來到这里.已非人间.而前路莫测.或许葬身于此也说不定.他即便拼了所有的心力.得到的也不过一颗残缺的心.因为那个冥灵的魂飞魄散成为定格的痛楚.永远不会完整.倘若他再也回不去.她可知他去了何处.又为什么而去.
不.他握紧雪麟刀柄.一定要回到她身边.万一他成为炼狱火城受罚的冥灵一只.而她逝后不入阴世.生生世世.再不相见.就此别过.与他入地狱的初衷相悖.他又何必來.
仿佛脚下御云.邵柯梵沿着水平线直直飞去.由于太过于迅捷.所经之处三丈以内.皆是循环掠进的红衣幻影.仿佛由虚幻到实体的无数相似之人组成的队列.想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他迅速将身形隐了.
來了.他沒有死在曼珠沙华的毒汁中.是为了终结在他手中么.绝彻嘴角扬起一抹讥诮和冷意.瞳孔逐渐收缩.所有静止的眼波凝聚得更冷.似能将人的骨头冻个通透.
将微观之镜灭散.对座下圆桌旁的十名灵魑淡淡道.“有凡人自石阴门闯入地狱.身负幻灵、雪麟两件神兵.武艺高强.已经过了彩之程.正朝阴司城赶來.”
众灵魑面面相觑.从來沒有表情的苍白脸皮剧烈地扯动几下.极少有凡人经受住脑念力的考验开得冥眼.即便这一关通过.也注定会成为曼珠沙华的养料.竟有人连斩了两关.连遍地曼珠沙华的毒汁都能躲过的人.本领究竟有多高.
十名灵魑皆引开微观之镜.镜中的男子一袭红衣.容貌俊美.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燃烧着烈烈希冀.正匆匆朝阴司城而來.片刻以后.他施展隐身术.想必是意图瞒天过海.而隐身术在幽冥地狱中并无任何作用.行踪仍被目睹了个真切.
其中一名灵魑苍古粗沉的声音因讶然略显怪异.“这不是人君吗.苍腾国国王邵柯梵.尚未五十年阳寿.怎么自己送上门來了.”
“呵呵……” 绝彻阴桀桀地笑了起來.“地狱定的阳寿并不是每个凡人都满意的.此人携两件神兵闯入地狱.气势汹汹.想必是图谋不轨.不过.再厉害终究是凡人一个.诸位惊讶也不过是因为他在凡人中算得上突出而已.但那点力量……在地狱看來确实微不足道.座下其中一位便可以将他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