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贾王两家信来实太巧，不早不晚，前一恰是林崖十四岁生日。 虽已经出了孝，但林崖为表示对嗣母贾夫人敬重，原本是打算阖府吃碗寿面就算了。谁知一向看重林崖孝道林如海这次一反常态，定要带着儿女们开次家宴。 林崖他们自然拗不过林如海这个当爹，索性恭敬不如从命，一家四口林崖谨院里团团坐了一桌，就着淮扬菜吃了几口便由兴致大发林如海起头，开始对月酌、临风吟诗。 起初不论水平如何，总还能依令而行，一人一句连诗，后来林如海先借酒盖脸，仗着身份学识抢林崇前面多做了一句，引得林崇不满，又抢了黛玉，大家便乱了次序，只看哪个口，哪个便能多作一句。 四人皆是才思敏捷之人，闹到后林崇与黛玉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连意境也不论了，只要韵脚工整就往下连，争得脸绯红，全不复平日里故作老成之态，显得分外俏皮可*，直看得林如海笑眯了眼。 可他老人家一看到长子林崖也一旁看热闹，又不乐意了。 “我如你一般大时，那是何等样肆意风流？你瞧瞧自己，既不连诗、也不吃酒，成何体统？也配旁人日日赞你风度翩翩、青出于蓝？简直岂有此理！” 恨铁不成钢瞪了林崖几眼，林如海亲从炉上端起温好酒壶，自斟了一杯，又叫厮：“寿生，来给你们大爷满上，我们父子也畅喝一回，权当贺崖儿生辰。他年已十四，日后便是个正经成人，掌一家产业。” 着，林如海竟与林崖碰了杯，惊得林崖目瞪口呆，险些忘了喝酒，又让林如海揪着他失态连灌他数杯。 直到喝头都有些发懵，林崖才隐约琢磨出林如海如此反常失态缘故。 林如海一生，早年命运极为坎坷，十岁上丧父就扶灵返乡，与寡母相依为命，既无近支兄弟，也无可靠长辈，侯府子弟一朝失了依靠也是受磋磨，尝遍世间炎凉。 男子二十行冠礼，视为成人，可林家又岂能再等六年。当年林如海一出父孝，便十四岁生日时候与那群名为贺寿实为强占族中大户大闹一场，扛起了江河日下家业。 而今林崖也十四岁了，虽不是亲子，林如海心里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想通了这一节，林崖也就不再推辞，父子两个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就双双有些醺然，趁着林崇黛玉两个叽叽咕咕引经据典争执之时，干脆执壶去了花园，寻一方清静之地。 林崖自来到这异世后还是第一次喝酒，因此他心里不免还当自己还如前世一般千杯不醉，醇厚状元红一杯接一杯喝无比爽，结果没一会儿就醉近乎不醒人事，看得真正酒量惊人林如海哭笑不得，还要让自己厮送林崖回屋，又要去安抚正为父亲长兄不辞而别闹性子林崇、黛玉。 等林崖再一睁眼，已经到了第二日正午，因为昨夜大醉而头痛欲裂不，有林如海命他速去书房吩咐等着。 重重按了按仿佛有重鼓其内擂捶额头，林崖就着大丫头鹤音手喝了口水，哑着嗓子问道：“你可知道老爷寻我何事？” 总不会是专门骂他酒量太差吧？这谁能早知道呢？还是林如海一早醒来，觉得昨儿个实是有损严父威严，要骂他一顿找回颜面？也不像是林如海为人。 鹤音老子娘都是林家极有体面管事，一个管着林如海书房用度，一个总领布匹采买。当时林崖初到林府，贾夫人赏了身边一等大丫头莲音、芝音，林如海就赏了鹤音，也是方便林崖知晓家内家外大事情意思。 鹤音也不负期望，行事一直很妥帖。 这会儿林崖一问，鹤音就笑了，一边将碗递给打下手竹音，一边回话：“是京里来信了。舅老爷家管事周瑞，还有个据是统制县伯后人王家京二老爷身边得意人，老爷看完了就寻大爷。不过老爷也心疼大爷紧，都不让我们叫大爷起呢。” 前些日子林崖外骑马踩断了一个不长眼登徒子腿一事早林崖回府当就传开了。撇开因为临阵畏缩而受人嘲讽福生不，寿生这个胆大心活家生子可是没少相熟下人里大赞林崖胆色本事，对林崖那是佩服五体投地。 鹤音这样娇养一等大丫头心里不是没有嘀咕过大爷辣手，心里隐隐生出一分畏惧，多还是敬仰。毕竟林崖是男子，日后要外建功立业，庇护家，怎能像闺阁女儿一样心慈手软。 等得着消息，那不长眼宵是金陵皇商薛家大爷，鹤音她们也浑不当回事儿。薛家什么人家，林家是什么人家，还以为是什么硬仗腰子，也敢来要林家强。 就是现，贾家王家来人口口声声都是要给薛家撑腰，林崖身边下人也没一个怕。各家自管各家事儿，从来没听外姓人还能跑到别人家指手画脚，林家如何，跟他们何干？鹤音话里话外，也带了几分不以为意。 ——别看家生子世世代代都是为奴做婢、低人一等，这些人心中对于家族姓氏看得不比主子们轻，极为排外。 即便没有鹤音柔声宽慰，林崖也不觉得林如海是要罚他。 想罚当日一听到消息就该动手了，而不是用一种意味不明神情笑林崖长不够阳刚，招来这么一桩祸事，又急忙派了人去寻事发时周围商贩旅人，妥善安排人证。 如今贾王两家派人施压，他反而还安全了。 要知道，自从金陵四大家出些不肖子孙，林如海对他们就很是看不上眼，又怎么会允许他们对林家长子三道四？ 只是…… 林崖摆手命鹤音退下，一面起身穿衣一面深思：贾家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牵扯进来也就罢了，王子腾又为何管这摊闲事？兄妹之情？不然，书中薛蟠打死了人，还是王夫人拿荣国府面子摆平。 思来想去，多半还是为了林家势，林如海官位。 深深吸了口气，林崖吩咐丫头们给他打盆冷水来，手脚麻利洗漱穿戴一番后就赶去了林如海书房。 “儿子起迟了，耽误了晨昏定省，还请老爷责罚。”即便心里担忧自己给林如海惹了麻烦，林崖进屋后还是先一板一眼请安。 他今日挑了件家常翠色绸衫，额上勒着素色暗纹明珠抹额，腰悬美玉、足踏锦靴，愈发显得人如劲竹，风姿俊逸。 林如海正品茗，听到林崖进来不过是抬了抬眼皮，很就把那一份满意压到心底，漫不经心哼了一声：“不过是酌，就令你眼下青黑、没精打采，也不知道夸你雏凤清于老凤声人都是做何感想。” 林崖闻言面皮差点一抽。 历来人们夸奖少年郎也不过就是那么几句。林如海不过弱冠就高中探花，其仪容风度时隔二十年依然令人津津乐道，要夸探花郎儿子，自然也不能吝惜佳句。结果也不知道是触动了林如海那根神经，得着机会就要压他两句，可要林如海对林崖有甚不满，或者不喜别人赞赏林崖，那也是绝对没有事儿。 林崖也只能捏着鼻子听着，偶尔也刺林如海几句。 “儿子愚钝，不及老爷当日万一。” 重点不是不及万一，而是当日。探花郎再是人中俊杰、引多少闺秀日思夜想，也只能是当日。 林如海悠哉斟茶手一顿，也不看林崖，半晌才又开口：“坐吧，还等谁请你不成？瞧你惹下好事，你二舅舅并王家二老爷都巴巴打发人来问你呢。” 林家与王家论亲戚也不是论不上，但是林如海一向不愿与他们打交道，也就以王家二老爷呼之。 林崖听命捡着林如海左手边椅子坐了，只管低头看自己靴子尖儿，一点都没有接话意思。什么？他已经跟那薛大傻子钱货两讫了？这个还真没有，他花一千两白花花银子买了薛蟠一条腿，薛蟠还没赔他那股被男人觊觎恶心劲儿呢，他可是到现还一想起来就有些腻味。 林如海一瞧林崖脸色就知道林崖心中所想，巧得很，林如海也觉得这事儿不算完。 “薛家确实是养子不教，竟出了这样不争气子孙，”林如海冷笑一声，就为林家应对定下了调子：“既然亲戚找上门来，我们也不好拿乔，该帮忙也得出手，帮他们教导教导。” 着，林如海就把林崖叫到书桌前，拿出已经写好回信递过去：“你也瞧瞧，省得过几日你那位琏二表哥到了，你错了话。” 林崖连忙恭敬接过细读。这一读，连林崖这等自诩毒舌之人都不禁咂舌：自家老爷这文笔，果然不愧是一甲进士及第，一个脏字儿没有，优雅矜持就把人里子面子都扒了个干净，如果他是贾家人，估计上吊心思都有了。 林崖猜也不全对。 至少贾家下人马把信送回京里，贾家主子们倒还撑得住，只不过二太太王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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