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有那警醒家丁回过神来,看一眼地上连惊带怕下已经吃不得痛昏过去薛蟠,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似他们这等看家护院随主行凶之人擅长便是看人下菜碟儿。他们这一行,骄僮健仆、鲜衣怒马,门户庶民恐怕见到他们排场就先胆怯退缩了,可今日这后生行事何等狂妄?摆明了根本就没把他们放眼里,也不惧报复。 十有□今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惹到了硬茬子。与其追上去再兴事端,不如先把大爷送去诊治,免得医治不好落下病根,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 几人一个对眼,就定了章程,余下人等莫不唯这几人马首是瞻,当即七手八脚抬了薛蟠就走。至于其中数人怕归家后薛太太怪罪,半路上裹了财物私逃等事也就不废笔墨赘述。 只薛家奴仆护着断腿后发热薛蟠赶回金陵城薛府,寡居薛太太闻讯又惊又怕又怒,一口气梗心里,登时就昏了过去,婆子丫头又是哭又是叫,薛家又是一阵大乱,还是乳名宝钗薛家大姑娘稳得住心神拿得定主意,一面领着丫头又是掐人中又是嗅鼻烟唤醒了母亲,一面又命人拿了自家名帖去请金陵城有名大夫。 薛太太不过是受了惊吓,很便醒转过来,儿一声肉一声哭着便要去看薛蟠,又嚷着定要把伤了薛蟠贼人索拿归案,叫他血债血偿。 她守寡多年,膝下一儿一女,后半辈子只得这么一个指望,一向溺*有加,就是有片树叶子落薛蟠头上,她都要嫌那树不长眼,何曾舍得薛蟠身上加一个指头?这回倒好,难得儿子长进了,想要巡视铺子,结果不过几,好好四角俱全儿子竟然被人纵马踩断了腿。 起来,薛太太出身统制县伯王家,其父甚得先帝看重,自也是见惯了人间富贵,金山银海里长大,成人后下嫁薛家,虽身为商人妇,背靠大树却比许多官家太太体面多,薛老爷对她也是敬重有加,一辈子除了中年丧夫这处不足,那真是顺风顺水,处处受人奉承恭维,何曾受过半点闲气。 等到薛老爷过世,娘家兄长王子腾也好、出嫁贾家姐姐也罢,都多次邀薛太太一家上京,薛太太并非不动心。 只是她心里,薛家金陵城内也是一方豪强,又有甄家庇护,蟠儿纵是惹出大祸事,总能描补过去,安享尊荣富贵。可要是到了京中,薛家就算不得什么了,少不得对些王孙公子低头,蟠儿恐怕也就少了这一分自。 谁知就江南,甄家薛家眼皮子底下,薛蟠就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野种重伤。 薛蟠若有个三长两短,薛太太这辈子还有什么趣味? 真是恨不能生食了那贼血肉。 薛太太且哭且叹,直等到金陵首屈一指刘神医为薛蟠医治了伤、开了药,言好生休养百日后必能痊愈,才稍稍收了泪,拿起大家太太款儿来命人给刘神医封了上等封儿、敲打了一屋子丫头,又亲自为吃过药昏睡薛蟠拭净了额上汗珠,才领着女儿宝钗离了薛蟠院子。 一落座,薛太太泪就如滚瓜一般落下,一向带着慈祥笑意圆润面庞也露出了两分狠厉,配着嘴角法令纹,倒有些像她嫁入荣国府长姐王夫人:“我儿,你哥哥都让人欺成了什么样子!若是你爹还,咱们孤儿寡母何至于受这个气,正经大家子弟,竟让个不知道哪儿来竖子□!” 到伤心处,真真是哽咽难言。 薛宝钗心中亦觉凄凉,有一种难以言喻愤怒。 所痛者,乃是家中今不如昔,外面架子还,家中却已经罕有忠仆,竟致兄长为贼人所伤;所怒者,乃是薛家依旧还是金陵四大家之一,与其他三家联络有亲,便有人敢这样直白下薛家脸面。 薛宝钗虽比薛蟠年幼,今年也已经十二岁,自然记得薛老爷还时薛家是何等风光,即便不能与甄家并另外三家相比,金陵也俨然凌驾众人之上,哪里如现这般落魄? 当日连官家姐们都要她身边奉承讨好,喜她所喜、厌她所厌,哪里是如今一连数月接不到一张帖子日子可比? 若是当年,江南可有人敢伤哥哥一根汗毛? 今非昔比,这四个字犹如利刃直直刺进薛宝钗心底,令她忍不住也红了眼圈。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了定心神,反倒劝起了薛太太:“当务之急,还是要请亲戚们帮忙,好锁拿贼人。” 她方才命人审了这次随薛蟠出门奴仆,除了那贼人模样外一无所知,只凭薛家一家之力,这案子还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即便薛宝钗心底不满甄家几位姑娘高傲,也不能不低头。 薛太太慈母心肠,又如何能不知道几家姑娘们之间嫌隙,但为了儿子,也只能委屈了女儿。 拍了拍薛宝钗手,薛太太亲昵为女儿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又为她正了正头上点翠宝簪,才柔声商议起要备给甄家礼物。毕竟他们有求于人,还是为了要缉拿凶徒这样大事,必然要表示一番诚意。 谁知这回甄家竟然反常没有拿架子,收下薛家管事送去厚礼后就派了甄太太心腹陪房过来给薛太太请安,干干脆脆吐露了凶徒底细。 那贼人不是旁人,就是现居扬州府巡盐御史林如海过继来长子,林崖。 薛家母女立时就有些懵。 姑苏林家,巡盐御史林如海,这个名号她们实是再熟也没有了:薛太太亲姊王夫人每回来信都要刻薄一番林如海之妻贾夫人,前番周瑞一家来请安时是对林家过继一事极刻薄之能事。 可是林家就算没有了爵位,以林如海二品大员、简帝心身份,她们又该如何拿林如海长子给薛蟠出气? 士农工商,林家是士、薛家是商,便是薛太太母女不愿承认,世人眼中他们就是出身上不及林家。如果不是这样,那林家子怎么敢伤了薛蟠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显然根本就没把薛家放眼里,连登门赔礼打算都没有。 谢过了甄家来人,薛太太铁青着脸坐了半晌,方带着宝钗去了薛老爷书房,取出薛家家主印鉴,由宝钗代笔写信回娘家求援。 他们薛家是商贾不错,可她娘家兄长王子腾圣眷并不比林如海少多少,贾家是一门双爵。林如海夫人已经故去,她亲姊却还是荣国府当家太太,贾家帮谁还未可知。 她就不信林家真能顶住贾王两家压力。 薛太太心中,娘家自然会帮她,却不知王子腾对这个外甥知之甚多,一开始听到薛蟠是与人争执叫人纵马踩断了腿根本没有插手打算,连妹妹信都没看。横竖薛蟠断了腿又不是起不来,好好将养着,还能少惹几桩祸事。 直到薛蟠不知怎地又动了伤腿、落下了残疾,薛太太急切中派了心腹上京,王子腾惊闻与薛蟠殴斗之人乃是林如海长子,才兴冲冲拿着妹妹信找到了荣国府二老爷贾政。 谁让林如海是甄家一系多番拉拢不得孤臣呢?他位子又实是要紧,几乎一手扼住了半个国库,王子腾为此没少费心思,只是苦于没有借口,没想到不经意间竟然赐良机。 一直大骂自家儿子纨绔败家子儿王子腾简直要为林家出一竖子抚掌大笑。 满心想着拿捏林家王子腾与正暗恼林如海父子荣国府这回真真是一拍即合,王夫人姑侄即便对素未谋面薛蟠无甚感情也不禁大怒,都打算给林家好一顿排头吃。 内宅里,贾母推脱身上不好不能管事,便由王夫人和王熙凤姑侄出面写信给尚归途贾琏,让他立即返回江南,为薛家主持公道;外头则由贾政和王子腾之兄王子胜出面,分别拿着荣国府和王家印鉴写信诘问林如海。 马加鞭,没用多少日子两家暗指林如海养子不教书信就摆到了林如海案头。 林如海一目十行看完来信,脸上笑意几乎掩都掩不住,仿佛拿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一般,捻须又细看了一番,才叫来厮:“大爷可醒了?” “并没有,”能林如海书房服侍都是家生子儿里人尖子,这会子低眉顺眼,只管老实答话:“大爷院子里人方才来回,大爷酒劲儿还没过去。” “不争气东西。”林如海颇觉扫兴,不由笑骂一句:“等他一醒便命他素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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