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文学
來人一把撩开上前迎接达庆 跨过殿门 斜朝着书房走去 步伐焦急却沉重
邵柯梵心知是谁 仍自顾自地批阅折子 表情淡然若素 笔法行云流水 如龙蛇宣纸上游走 直到那人身边停下 方才抬起头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
他眼中并沒有任何期待 仿佛预料到了结果 只不过确认一下而已
“药是下到酒中了 刚要喝时候郑笑寒看出了不对 所以……”祭尘脸色阴沉 心事重重 却似乎跟任务失败无关
邵柯梵神色一顿 祭尘竟然真下得了手 为了一片忠心 竟愿意牺牲爱人么
“本王知道了 你下去罢 ”淡淡出口 举起手掌 向后摆了两下
“国君 不惩罚祭尘 ”祭尘吃惊地出口 他本做好受罚准备
“将这样任务交给你 本就让你为难 沒有完成也好 不然 你会愧疚一生罢 ”邵柯梵幽幽道 重执起笔 折子上继续下批语
“是 ”祭尘心一暖 积压心头阴霾少了一些 转身离开书房
手中毫笔力度稍微重了一些 字体也因笔尖下压较之前粗浓了一些 邵柯梵轻叹一声 说不出复杂意味
郑笑寒是用毒高手 他仍抱着她因感情而放松戒备希望 将这个任务交给适合不过祭尘 沒想到还是失败了 既然如此 顺水推舟 笼络住祭尘心也好
邵柯梵手按上眉心 轻轻揉动 仿佛对待珍宝那般 开了冥眼之后 他便对周遭阴界一面情况了如指掌 或可见莽荒亡灵游荡到王宫 或可见刚刚逝去宫中人亡灵出窍 又被地狱前來鬼差带走 除了生前武功高强 或意志集中坚定亡灵之外 其他皆一脸麻木 任鬼差摆布
他自然沒有闲心去管这些 只吩咐法师画噬灵符 以便去往地狱时携带身上 之所以不用灵忌符 是出于被发觉时让鬼差或其他为地狱办事亡灵灰飞烟灭 不留其通报余地考量
地狱哪里 偌大莽荒 何处是地狱入口 现进入地狱 是否操之过急 还能……回來么
无论怎样 至少是需要进去探一探 那坐拥阴司城阴司宰掌握毁灭二界力量 倘若他不提前做好准备 那么百年之后 即使他孤注一掷地抵抗 怕也远远不是灵魑对手
他是莽荒王 武功 智谋无双 可是到了阴世 却是连一个灵魑也不如 天庭安排二界力量如此悬殊 是因为“死”终究大于“生”么 万物所归 终是寂灭 只有灭才是无穷 蕴藏其中力量亦是沒有极限 只有这样 才可让短暂“生”听从安排 沒有反抗余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命限定数 无论是阴界还是天庭都不能违背 倘若注定他活到七十岁以上 又怎会终结地狱
邵柯梵神色一动 顾虑打消了一些 终于下定决心 按照灭昼和方修所说方式 闭上眼睛 凝神定想“地狱”两个字 一副空间图景脑海中浮现 仿佛折叠千层厚 顶层便是华美苍腾王宫 图景随着额头微颤幻化似一条长蛇 逶迤展开 沿途风景依次呈现 荒原 山泽之地 路径 山间过渡带上村落
多么熟悉
难道地狱入口阳世某一处地方 而不是时空空隙间 邵柯梵不及多想 冥眼追随图景而去
图景移动得飞 约莫是他施展隐身术五倍 很便到了原翼离国东部 一座普通山川上略定格片刻 图景下移 一个两壁直削 顶部拱圆洞山麓呈现 该处背阳 洞口只隐隐可见石板路向深处延伸
接着 仿佛有一个无形人沿着洞迅疾奔跑 洞中幽暗景致飞移向后面 消失无踪 经过一阵暗明交替之后 洞内霍然明亮起來 出现一间洞室 有床 有灶台 有饭桌 有圆凳 这个图景似乎提醒了他 让他心沒來由地一痛 回过神來时图景正过一个偌大空间 下部白雾缭绕 一座轻巧浮桥静止不动 附近无数柱峰探出 低矮树木攀附其上 绿意绰约 别有一番韵味
图景这个空间几乎停滞了下來 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似乎告知他什么 似乎又不是
桥头左侧是一个宽广平台 被拱形洞壁包围 密密藤蔓植物从平台边缘抽出 向上爬满洞壁 大多是球兰 龙吐珠 一簇蔟白瓣红芯花朵垂悬叶间 平台上铺着浅浅稀疏落花
那一点蜂蛰般心痛随着空间扩大而膨胀开來 占据整个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 为什么会如此痛 是否前世 曾经來过这里
然而 他明显地感到这个地方与他沒有任何关联 那种痛 真切却缥缈 近咫尺却遥远得无法触及 似乎永远无法查到真相
按眉心上手指微微颤抖一下 待强行驱散那个疑问 因意志转移而入眼不清景致重清晰起來
图景自平台向右侧移动 停顿一扇普通厚实石门上 静止下來 邵柯梵一动 应该便是这里了
那石门像是尘封了千万年 与洞壁之间细缝不亚于石质内部结构一部分 仿佛只是裂开了浅浅痕迹 略似门形状而已
门正中横贴一张金黄色符印 上面画着繁复图案 文字弯弯曲曲 似游动蝌蚪 诡异阴森 这符印仿佛是铁制成 熔进了石门中 紧紧镶嵌
看來 便是这里了
活人出入地狱方式与冥灵不同 冥灵只要知晓口诀 可由任意一个时空点去往地狱 而凡人则需经过专门路径 并且二者互不干涉 也不相容 正如这洞室之中 曾经居住简歆和秦维洛无法经过这道门一样
符印是重烛施法贴上去 低出周围石质毫寸 字体和图案略微向内凹陷 邵柯梵拉出书案抽屉 抽出一张薄薄金黄色铁片 右手执起细细端详 亦是一张符 上面图案和文字与石门上相同 且浮凸出來 指尖有错落触感
通狱二符合嵌 石门洞开 便是凡人入地狱方式
念力使得久了 邵柯梵眉心隐隐微痛 便将“地狱”二字从脑海中撤离 喝下一口清茶定神 嘴角噙起一抹似有若无微笑 将符重置入抽屉之中
百年之后 不投胎 不转世 争夺地狱统治大权 无岁月中与她相守 不生不灭 再不为人
生虽美好 虽缤纷 然而生死平等 为地狱王也不见得有什么损失
记忆犹 无论幸福还是痛苦 地狱延续未來 与她未來 长久得无论抵达何处 也仍可称长久未來
邵柯梵轻阖上双眸 只觉得温馨心中弥漫 为了她 前路多坎坷又如何 为了她 豁出性命也所不惜 忽然 仿佛有一粒沉重坚硬冰冷珠子 砸向他心底 倏而弹向别处 缥缈 不可掌握 但却真切地存
他微微一惊 手覆上胸膛 皱了皱眉 垂下头來 仿佛要看穿内心
珠子心壁和心底飞转移 甚至弹到心半空时也会沒來由地使心疼痛 隐隐仿若梦境 凉如冰触感似是极寒之地而來 蜂蛰般疼点越來越密集 织成一张网 撑住心间 让他要透不过气來
又是那样感觉 方才开冥眼时候 看到洞室 以及偌大空间时刻骨铭心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
难道 他以后进出地狱 都要经过那个地方么 那种痛苦让他想要逃离 又有一种渴求去探寻清楚 却无从着手
邵柯梵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书房 浅窄凸壁前 简歆双脚一动不动 大片大片黄衫衣裾搭白裤上 露出一缕缕白泽光华 仿佛黄色大花花瓣之间透出白昼缝隙
除非外出 王宫内她几乎不穿靴子 几年前那双公主单鞋已经破旧 她便用莽荒好霜槿木制作木屐 用锦绞线织成线拖鞋 并为他做了几双 然而 他堂堂国君 随时有臣将或剑客來求见 怎好意思穿得出來 便像对待宝贝似 庄重地放入了衣橱上方
此时她穿着木屐 脚趾细润似根根青葱 微微踮起 脚背光滑仿佛倾斜玉盘 脚踝若燕雀归巢 划出完美弧度 可以想象上方身姿如何妙曼 容颜如何倾城
每次他都从她双腿姿势和动作判断她是否睡着了 倘若睡去话 他便将她轻抱到寝房中 让她躺舒适温暖大床上
此刻 盯着她偶尔轻晃一下双膝 他觉得那种痛苦甚了 仿佛冥冥之中 与她有某种联系似
“简歆 ”邵柯梵忍不住脱口轻唤 却不知道叫她做什么 希望她听见 也希望她听不见
立起书卷“啪嗒”一声倒案上 简歆站起身來 绕过桌案 稍微一折 整个身体显露了出來 浅笑着走两步 忽然身子一掠 斜飞过來 落到他怀间 双手搂住他脖颈 不安分地游移抚摸 仰头注视他眼睛 笑意盈盈 “怎么啦 ”
邵柯梵手覆她背上 下意识地将她抱紧 目光苍凉缥缈 “方才我使用冥眼时候 看到翼离国山麓一个山洞中 有洞室 浮桥 藤蔓 小青峰 白雾 石门 ”
简歆心一颤 见他凝视着自己目光充满探寻意味 赶紧将脸埋他心间 “然后呢 ”
邵柯梵手轻轻拍打她脊背 一下又一下 “然后 然后我就心痛了 很痛 说不清为什么 简歆 你知道原因么 ”
简歆忍住了想流泪** 哭 不知是为秦维洛 还是为了抱住自己人 还是为了她 或是三者兼之
“我 我不知……我怎么会知道 ”简歆试图让自己口气听起來像是真
邵柯梵仿佛是明白了什么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再追问 垂下头 凑到她耳边 “我很痛苦 需要发泄一下 ”
“好 ”简歆毫不迟疑地答
邵柯梵抱起她 一个隐身 便到了寝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