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人陈宦从北京到武汉出差，那可是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黎元洪带领全省军政要员热情接待，给足了面子。山东人曲同丰南下却受尽了白眼，负责迎接的吴元泽少将沉默寡言，你说三句他回答一句，还有些不耐烦。火车站，冷冷清清；码头，冷冷清清；都督府，人家副总统兼参谋总长又兼湖北都督在开全省的年终工作会议。那么，作为下属的曲同丰少将就只能等着呗！
曲同丰有心理准备。
陈宦以参谋次长身份南下，正是孙、黄北上，袁世凯热情邀请黎元洪也北上相会的热乎时节。自己南下，却是江西九江事件刚刚平息，袁世凯、段祺瑞先后对武昌出手，人家还会热情接待你这个小小的少将军事巡查员？才怪！
寒冬未去，年关将至，就是这副模样吧？
年终工作总结会，权且这么称呼吧？反正就那么一回事儿。与会者有军政财要员，有省议会的议员，有《大汉报》主编胡石庵，还有特邀的别省“观察员”。
民政长刘心源受不了黎元洪事事把持，辞职走人了事；黎元洪推荐饶汉祥继任民政长，议会却不答应，说饶汉祥就是个笔杆子文人，没有执政经验，搞不好民政事务；黎元洪又推出夏寿康，议会这才勉强通过。
军事没什么可说的，如今的湖北军队在全国都颇有名气，任谁哪方都不敢小觑。真要说，也就是军队员额多了一些，可北京的陆军部承担了一个师又一个旅的编制、军饷，除此之外，湖北养六、七万军队是没有问题的。
与会的人们最为关心的经济！今日掌握湖北经济大权的不是财政司长而是银行总董。
“……截止去年12月底，工发银行已经完成在全省县级城镇的布点，其中武昌府城有总行，有分行，有支行各一，储蓄营业点三个，武昌府辖十县各有营业点一个；汉阳府有支行两个，营业点五个；夏口厅（汉口）有支行一个，营业点两个；黄州府有支行一个，营业点八个；荆州府……省内合计支行十六个，营业点七十八个。省外已经设立湖南、江西分行，安徽、江苏两省分行正在筹备，上海分行将于年节间揭幕开业。本行银根充足，又多有民众为股东，兼之以一块银洋即可开户之经营策略，故而吸纳储蓄甚为顺利，至今已有储蓄金三千余万两。”
黎澍的发言引发了与会者的一阵骚动，屈指算来不足两百天时间，工发银行就壮大如斯，旁人能不惊讶感叹？！
掌握实际情况的人却知道，工发银行实际就是湖北官方银行，有各地官府的支持，有军队的帮助，简直是一路顺风，畅行无阻。把具有央行背景的中国银行都挤得在湖北只设一个分行“衙门”撑面子了事。
“银行本金方面，原有资金为两千七百余万两，第二期北方投资约两百余万两，合计约三千万两。前番与日、德银行团谈判，德国方面，分两期转入资金一千万马克，分批定向借贷给汉冶萍、化工联合、汉阳兵工、湖北水泥、中华大学、汉江大学等项目，并以极优惠政策鼓励民间借贷投入工业；日资方面，我行以本金两千万元偿还汉冶萍之日方债务后，此笔资金被日方抽走一千两百万元，余额八百万元作为日本财团注入化工联合之资本金，我行作为该项目唯一指定银行给予保管。根据中央政府和湖北都督府令，我行已经筹措纸钞发行准备金五千万两，待订购之德国海德堡印刷机器和钞版到汉，即可与中国银行联合印发钞纸，流通鄂、湘、赣、皖、苏、浙、沪，并影响川滇黔三省，最保守预计发钞量可达十亿元，回笼银九千万两，铜二十万斤。按照当前金、银、铜国际价格，结余额达到一亿元左右。”
“哗啦啦……”不知谁领头鼓掌，全场四百多人纷纷报以热情的掌声。工发银行赚钱，那些在抢救汉冶萍运动中募资、募捐的士绅贤达、贩夫走卒、军队将士们都高兴，都有利益可拿，还有更多、更大的利益可以预期，又怎能不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呢？
掌声中，主席位的黎元洪带着菩萨一般的祥和微笑起身，双手微微下按后，向预备发言的李维格点点头。
李维格起身，向主席上的黎元洪、夏寿康、汤化龙、何向东等人鞠躬后，再向全场与会者鞠躬，整理好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展开稿子开始发言，并未注意到何向东猫着腰悄悄离开了会场。
经济会议上水分太多，何向东没必要跟与会者一起在水里泡着。湖北经济得益于张之洞的新政，在全国都算得前三甲，经过抢救汉冶萍运动和吸引外资，再加搭上袁世凯想用发行纸钞来缓解财政困境的顺水船……实际上的工业生产力与当前刻意营造出的经济“热潮”并不相称。工业经济时代，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不苦干十年八年，社会经济形态就难以发生革命性的转变。路，还长着咧！
“伟卿兄。”小会客厅里，何向东握住曲同丰的手，状貌亲热，似乎未曾冷落人家。曲同丰是山东烟台人，个子却并高大，形容略瘦削，倒是双目有神，嘴角略下弯，蓄着德式胡子，加上一身少将军礼服，自然就流露出一种威严的军人气质。
何向东穿着靛蓝色的军服，挂着中将竖肩章，虽然年纪轻轻，却在军衔、职务上高于曲同丰，称之为“兄”，也不过分。
“何镇台。”
“这……向东一向佩服总长为人、治军，又与徐司长相交甚笃，有过命的交情。大家都不是外人，伟卿兄直呼向东就是。”
寒暄一阵，两人关系近乎了一些，曲同丰乃道明来意。
观察炮兵演练是幌子，调和何向东与段祺瑞的关系，配合北方即将到来的大扩军才是真意。前番，段祺瑞摆出的架势是——何向东，你若不听招呼瞎胡闹，那我就把第九师调到你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反之，你若好生配合，那万事都好打商量。今天，商量的人就来了嘛！
郎有情、妾有意，曲同丰答应在江西问题上不找第九师的岔子，何向东答应一定全力配合“泉公抓军队”。
“伟卿兄，蒙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唉……”曲同丰话未出口就叹息一声。“蒙边的事情复杂的很，外蒙哲布尊丹巴宣布独立建国，又有内蒙的巴布扎布等人与日、俄、外蒙勾连，纠集匪部约三千余人马，屡屡侵袭内蒙诸部，意图内外蒙一起独立。日前，绥远都统兼垦务督办张敬舆（张绍曾）召集内蒙西二盟（乌兰察布、伊克昭）会议，各旗都有人反对，阻止王公赴会。张敬舆以朱泮藻为招抚使，率一混成团前往四王子府，迎接乌盟昭王赴会；又派骑一团团长孟效曾率部迎接伊盟王公，这才召开了西盟会议，暂且稳住了内蒙局面。不过，只要外蒙不取消独立，继续渗透内蒙，局面迟早还要糜烂。”
“不是说复任外交总长陆徵祥在与俄国人谈判吗？俄国人才是蒙古问题的搅屎棍。”
“搅屎棍，呵呵。”曲同丰苦笑了一下，说：“不好谈啊！国家未统一军政，大总统也没有底气与俄国人在蒙古问题上叫劲啊！”
“就算统一军政，他也未必敢跟俄国人叫劲。”何向东说完瘪瘪嘴，表示对曲同丰那口腔调的不满。
今天的中国政局不是袁世凯把问题归在“尚未统一军政”就能解说清楚的。革命党发动武昌首义，各省景从，袁世凯凭借手中军力攻克汉口汉阳，在革命军和清廷之间玩弄手腕，当上了临时大总统，这是他有本事！
可袁世凯在裁军问题上裁南扩北；在责任内阁问题上故意作梗、逼走唐绍仪；在与孙、黄会谈合作问题上屡屡玩弄权术，吹出的一个个气泡很快就破灭。袁世凯的统一中国军政是以北洋系军队和政治势力的统一，是征服式的统一，又如何服从呢？
“哎，大总统与列强不是没有交过手的。”
“哼哼，这种事情不好揣测。”何向东冷笑后突然转了话题：“不如，伟卿兄，我们试上一试。我愿率第九师开到察哈尔或者绥远驻守蒙边，同时请北军调遣一部南下驻扎湖北，以此为南北军之间消除隔阂走出第一步。第二步，我的第九师可以与北军任何一个师混编后再拆分为两个师，南下湖北的北军师也可如此，则南北军浑然一体，无分彼此。军队首先统一，政务则统一指日可得。”
曲同丰瞪大眼睛看着何向东，就像看到了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仔细一想，何向东的话又不无道理，否则，国家的军政统一恐怕是遥遥无期！
心中虽作如此想，曲同丰却不敢以军事巡查员的身份跟着何向东瞎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