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于亭中一直坐着.亭外风雨大作.她坐在那儿任由豆大的雨滴打在自己身上.那样真实而深刻的触觉让她觉得心中似乎舒坦些.
直到身边再也感觉不到夏天狂风的凉意她才回转过身.夜幕初上.假山因四周景致的遮蔽光线不是很明亮.而正因了这昏黄的光芒让此处显得如同意境般幽怨.似泛黄的记忆那样因为逝去而满心珍惜.
萧珏已经看了她好久了.她却沒有丝毫察觉.时间似静止般让他觉得难受.又如同定格般让他觉得此时最好.
突然天空一声炸雷.沈从容如同受惊的小兽般扑腾站了起來.跳入了那人怀中……
他愣了愣.原來她竟害怕打雷.他站在亭子边缘背上早已淋湿.而冰凉不过人心.他见她失神惆怅只为他人.却更让他心凉颤颤.而此刻.她匍匐在他胸膛微微战栗竟让他再也不想去计较那些了.
他本就不自由.若能得此回忆只当幸运至极.他心中微微叹口气.如墨的眼神看向远方.似要将那黑云狂风给逼退般.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有我.”
她害怕黑夜.害怕打雷.全因童年的模糊阴影让她记得仿佛自己是于这样的情景中被抛弃的.说到底.她是名弃婴.全无自己想的那样毫不在乎出身.每每在同样的情况下她都害怕孤独.害怕被遗弃.
而刚才.韩止境转身离开的时候.她似乎又再次被遗弃了.
所以看见萧珏.她忽然觉得委屈至极.尽管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会这般脆弱.可是当惊雷炸响时.那一刻闪电突袭.全世界她的眼中只见着了他.满满的都是他.
她紧了紧手臂.狠狠的皱着眉咬着唇.她放肆的宣泄却依旧无声的哭着.
直到她感觉到了萧珏情不自禁的战栗她才醒悟过來.她肿着眼睛抬头看向他.语调不成声的说道:“萧珏.你再糟蹋自己我就.我就……”
萧珏轻笑出声.却依旧声线平稳的说道:“夜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
她沒能忍住又滚了一颗泪珠出來.透过剔透的泪珠她看着那人依旧温柔的看着自己.她忽然破題而笑:“吟香好不容易才与我建立了友谊.你这样去素斋阁.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萧珏转过脸.轻咳几声.待说话时依旧是她习惯的声调:“你还想去哪.我都陪你.”
沈从容看着他.心中的恐惧荡然无存.她舒眉笑道:“好.”
风雨再难行.也有伊人相伴.如此.又何惧.
黄全安静的出现递给二人一把竹柄伞便退下了.沈从容看着萧珏毫不介意的撑伞为他遮风挡雨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黄大人怎么不弄两柄伞……”
萧珏笑着将伞偏向她.“我故意的.”
沈从容愣了愣.随即觉得脸色愈发红.若说以前自己是借着酒劲与他那样亲近.那方才.自己明明是清醒着的.竟也做出了那样唐突之态.
“萧珏.我……”她忽然揭开面纱.扯掉了疤痕道.“我…….刚才……”
萧珏看着她愈发鲜红的面庞.浑然不觉伞外风雨之大.他将手轻放在她的肩上.却让人觉得这一举动犹如承诺般.“从容.你不必介意.我曾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之事.你这样.我很高兴.”他似觉得语句有些歧义.怕吓坏了她.又补充道:“你这样真实的展示自己.于我面前.我很高兴.”
沈从容仰着头.伞下他更显清朗.如画的眉目似曾相识般.那双如墨漆黑的眸子竟似幼时一样让她被深深吸引住了.她突然问道:“萧珏.你出宫过么.”
萧珏眼睛闪烁了下.他不愿提起那段陈年旧事.身为太子竟落到逃出宫殿被人追杀的地步.自那次回來后.宫中人都噤了口.直至当他登基为帝后.那段往事更如尘烟般消失不见.
“怎会这样问.”
沈从容心中突然有些激动.不知为什么当韩止境说出他未曾对他说过任何言语时.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当年遇见之人莫非就是萧珏.看着他微微有些闪烁的目光.沈从容却不知心中是欣喜还是失落.她努力平静的说道:“小时候我遇见过一个人.忽然觉得你跟他很像.”
萧珏淡淡的看了看她.微微笑了笑.“这样啊.”
沈从容见状耸耸肩.笑道:“你是太子.怎么可能会与我相见呢.那人是睿王爷.他当年离宫.碰巧相遇罢了.”
二人不再言语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过了廊桥.拐过了那个十字路口.沈从容才憋不住的问道:“萧珏.我住那里.”
萧珏目光平视前方.感觉着她依旧跟随着自己的脚步.笑道:“我已命黄全去跟吟香说了.你不是担心吟香会怪罪你么.所以今晚还是不见她的好.”
沈从容皱眉道:“可是你今晚受了凉.好歹也让她看看呀.”
萧珏偏头竟有些顽皮的说道:“从容.你不是会医理么.你给我瞧瞧.可好.”
一句可好竟似酥软了心门一样.她一面暗自咒骂自己为男色所惑.一面心中却又似藏着一只喜鹊般欢快的跳跃着.“我的医术差得很.至今还沒人敢给我瞧呢.”
萧珏轻笑出声.引得咳嗽了几声.他用眼神安慰着担忧的沈从容.忍笑道:“无妨.我就当第一人吧.”
沈从容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來到萧珏的寝宫.永安殿此刻灯火辉煌.当时萧珏生病举而不见她时.她曾于宫中高阁处眺望整个皇宫.常见永安殿灯火微明.不似今朝这般富丽堂皇.她笑道:“怎么点这么多盏灯.”她记得他生活勤俭.不会这样铺张的.
萧珏将伞递给宫人.恰好脱去已然打湿的外袍.“你不是怕黑么.”
沈从容看着任由宫人宽衣的萧珏.忽然有些不敢直视了.她低声问道.“你宫里可有女子的衣物.我也要去换了.”
沈从容跟随侍女來到汤室中.温热的池水如那人的温暖般无处不将自己给环抱.她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不由得喟叹出声.自小她坚强独立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向人证明沒有父母疼爱.沒有朋友的她其实也可以很聪明.能干.韩止境对她讥讽与照顾齐备.却让她觉得如受嗟來之食般.他自可为了功名抛下诺言抛下她.她便在无所顾及的闯荡江湖.江湖可真是一个复杂的地方呵.五年时间.她游历大江南北.落魄时曾因高烧倒在泥浆中.困顿时曾眼巴巴的瞧着刚出炉的馒头却不能得到.
她以为她已经无坚不摧.尝过冷漠所以可以冷漠的对待事情.尝过离苦所以不介意带给别人离苦.当她翻转手腕挥斥方遒时她并未丝毫介意自己的谋略会带來多少妻离子散.会造成多少兵荒马乱.
她是自私而冷漠的.若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丝毫不介意做出那些.引來世人诟病.
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韩止境的再次抛弃让她竟觉得泪流不止.无所适从;而萧珏的温言好语也会让她觉得心酸难过至极.她不知于何时起已变得这般女儿心肠了.甚至她不知是谁造成的.更可恶的是.她竟有些不愿再成为过去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被这样的温暖环绕也是件暖心之事.
当她洗漱出來时.侍女将她带到萧珏歇息之处.萧珏躺在竹榻上.一手枕额似已沉睡.她抿着嘴轻声走了过去.待走到他身边她缓缓蹲下身.瞧着他.
他的浓眉入鬓.似出自于画师之手那样好看.他的鼻梁高耸.犹如巍峨高山也似他不屈的意志.他的脸颊微微有些瘦削.却略微显出他威严的帝王之态.他的总是于她面前上扬的嘴唇.含笑的眼睛此刻如同酣眠般沉沉的睡着.
沈从容如同着迷般打量着她.丝毫沒觉得不妥.直到宫人出声汇报汤药已煎好.萧珏微显疲态的睁开眼惹得沈从容猝不及防的躲避开.显得尴尬不已.
他愣愣的瞧着入眼的眸子.那一刻间眸子里跳跃的情绪简直比舞台上的戏曲还好看多姿.他伸手扶住欲倒的她.命宫人进來.又起身嘱咐沈从容道:“蹲着脚麻了.”
他语气含笑.听得沈从容面红耳赤.她低头接过药碗.不吭声的将药碗送至他面前.
半晌无声.她抬头看去.却见萧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缓缓才说道:“你是要朕成为大魏第一个自己动手吃药的君王.”
沈从容瞪了他一眼.暗自腹诽.你不也还自己撑伞么.怎么当时沒见你这般多言.尽管心中这样想.她还是拿起汤匙搅动汤药.送至他嘴旁.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锁定在那含笑的嘴唇上.忽然觉得心动不已.她慌忙垂下头.掩饰道:“喝药.”
宫内灯火辉煌.萧珏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司马祁曾告诉她.她脑袋累的世界简直比这大魏王朝任何地方的风土人情还要多姿多彩.
他愈发笑得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