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使者一句不轻不重的言语直接将众人的思维拉到了乐曲之上.于这般庄重场合唱出这般闺怨之词.确实是罕见至极.堂堂大魏国风竟似宣扬这等柔情之词.可真是太小家子气了些.
萧珏依旧静坐在那儿.似沒察觉这歌舞有何不妥之处.三旒冕冠微微低垂让人愈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听韩止境起身.服礼后说道:“大魏国风开化.此间更是各国齐聚.君上恐诸位不惯大魏风俗.若以国风之歌相待.又恐诸位兴趣乏乏.难以达到尽兴的目的.是以.三月前便于民间挑选了歌舞佼佼者入宫.呈上今晚这一幕.”他微微转头.淡笑着环顾四周.“如今各国使者称赞不已.君上心中必也欢喜无限.”
韩止境之言说得四两拨千斤.摆明了大魏之所以呈上这样的歌舞.并非大魏小家子气.而是因为为了各国投其所好才特意设置的.加上已有人赞赏在前.是以.的确很符合诸位的口味.他的三言两语便绵里藏针的将鲜卑使者的话给挤兑了回去.连萧采薇这等沒甚心机之人也不由得暗自拍手叫好.
萧采薇脸露笑意.冲着沈慕菡挤眉弄眼的笑着.司马祁瞧在眼里.只是执杯饮酒.
“既是君上特意安排.不若请歌唱之人登台.让我等也好见识见识大魏拥有天籁之声之人的容颜.鲜卑自古便崇尚技艺高超之人.昔年肃王妃一舞撼天下.如今这一曲也算是一曲惊天下了.这等风采之人若不见真容实属人生憾事.”他转身朝萧珏躬身行礼道:“还请陛下一全我等心愿.”
萧珏缓缓抬头.如同苏醒般.他看向鲜卑使者.那人气宇轩昂.一身胡服穿得英姿飒爽.于众人间站立显得气质独到.精神颇好.萧珏看了看他.继而转头看向方才那灰衣人.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是如何压抑起伏的情感的.他淡淡的抬手.黄全见状.上前几步.高呼道:“宣.歌者登台面见天颜.”
韩止境心突然跳了一下.他猛然间顿悟.猛地看向那缓缓走向舞台中央的灰衣人.宫灯下.那人走得缓慢而从容.四周喧哗如同已然静谧般.那人如月下赏花般的自在.似一只蝴蝶打那边悠然翩跹而來.他张了张嘴.竟觉喉咙间堵得慌.那抹瘦弱的身影.他之前竟沒察觉出.是她.
她回來了.
她怎敢回來.
韩止境说不清此刻心中的情绪.只想冲出人群将那人带走.她竟还活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许久.她竟这样胆大.女扮男装之罪.即便君上再如何容让她.也岂可对抗得了悠悠众口.她为何回來.她离开了不是更好么.她不是渴望自由.渴望畅快么.何苦又这般辗转回到这泥垢中心.斡旋战场之中.
韩止境看着那人拾级而上.目光沉静却带着些许笑意.她.她在对那宝座之上的人展颜而笑.即便轻纱拂面却也抵挡不住那温暖如水的笑意.韩止境觉得想叫叫不出.他看着她在万千人中对着别人微笑.眼里分明沒有一丝自己的地位.
沈从容站于高台上.同朝云并肩而立.舞台上.红衣似火.鲜艳明亮.灰衣如雾.清雅朦胧.二人相视一笑.眼神顷刻间交换.唯有二人才能明了的惺惺相惜之意.
一个近在咫尺却视而不见.多年如一日.他待她只是下属般的距离.
一个远在天涯却心心相牵.一日似千年.他待他情深意重却无法给以誓言相候.
两个女子.不过只是为情所困.才如此交换.
她愿万众瞩目只为迎來那人眼中一丝惊叹之意.她愿隐于茫茫人海却也要大声说出自己的真实感情.
萧珏.我回來了.
沈从容定了定.缓缓拜伏在地.“婢女容儿容貌粗鄙.恐唐突天颜.”
容儿……
萧珏手不自觉的捏紧了龙椅.她.她.他嘴角弯了几弯.却最终沒能放肆的笑.只觉欢喜过后又恐只是虚无一梦.满眼的光彩顷刻间又消失不见.他静静的看着那人.细细打量.唯恐惊醒这般美梦.
只听一阵大笑.鲜卑使者突然奔向舞台.随后韩止境也迅速赶去.虽则鲜卑使者先发难.然韩止境毕竟离得更近.是以灰衣人缓缓抬头时.恰看见韩止境捏住那人手腕.淡漠而疏离的问道:“使者.这是何意.”
那人深蓝色的眼珠转了转.笑着收回手.道:“在下唐突了.呵呵呵呵.不想韩大夫身手竟如此好.”他淡淡的瞥了眼低眉敛目的沈从容.微微笑了笑.
韩止境面色不变.依旧沉静如水.“大魏国力强盛.文人更是能战能武.韩某不过会些拳脚功夫.比不得使者武艺高超.”
沈从容淡淡抬头.看向那人.那人恰好也正瞧着她.微微卷曲的黑发.高挺的鼻梁.胆大而直接的眼神.以及那眼中一种势在必得的神情让沈从容不自觉的微微皱眉.她不喜欢男人太过强势.锋芒毕露之人总会因着自己的自信.输的惨淡.如同.萧傲.
那人微微躬身.说道:“在下唐突佳人.还望姑娘不要介怀.”
沈从容微微后退一步.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道:“使者大人折煞婢女了.婢女天生貌丑.唯有嗓子还能有一二过人之处.若惊吓了大人.婢女万死难辞.”
“哈哈哈哈.能唱出此等歌曲之人.心性必当高洁.容貌不过父母恩赐.姑娘不必介怀.‘似这等浮生.空将游云捉弄’”使者勾唇笑了笑.竟觉得如同狡猾的狐狸般.沈从容想起了那个桃花眼.却听使者又道:“如此青春岂可轻易辜负.人生短短数十载.知己却难寻.姑娘若不嫌弃.可否与在下携手共度余生.”
……
四周突然安静下來.沈从容诧异的看了看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还是真的对自己感兴趣.从头至尾的话语都与自己相关.甚至到了婚嫁的地步.鲜卑民风开放至厮么
还不待沈从容回答.却听萧珏淡淡开口道:“使者.你唐突的不仅是一名歌者.更是朕的彾官.”
鲜卑使者抚掌而笑.左手抚上胸口.躬身道:“在下冒失.然情难自禁.望陛下成全.”
好一个情难自禁.好一个胆大冒失.司马祁勾唇讽刺的笑了笑.依旧自顾自的饮酒.同君上抢女人.这人.是疯了么
萧采薇本就不高兴这些蛮夷之人.此刻见那人这样张狂无忌.为难三哥.她脾气上头.沈慕菡劝说不住.萧采薇“腾地”站起來.双手提着裙摆.走出席位站在场中道:“鲜卑沒女人了么.跑我们中原來抢.”
沈从容眼角抽搐了下.虽然她心中再如何感激萧采薇这样的仗义执言.可.这“言”.是否太过惊人了点.不过.想想她之前更惊人的言语.沈从容在心中默默的为跟前之人默哀.
果见使者脸露不悦.“公主说这话是何意.难道是想挑起两国矛盾么.”
萧采薇提着裙摆.继续向看台走去.说道:“自古以來英雄为红颜之事多了去了.敢问阁下是哪门子的英雄.敢來大魏抢红颜”
她年岁尚小.说出的话明明是无礼至极却偏生让人作真计较不得.由是场中之人皆面露看戏之态瞧着舞台上面色铁青的鲜卑使者.鲜卑仗着武力强盛.加上水土肥沃.常年侵略周边小国.方才那诺水国便曾因为鲜卑的驱逐而背离故土.往西而迁.此番见鲜卑使者吃瘪.众人无不心中爽快.
“我鲜卑天汗征战四野.扫平十国.这不算英雄.威名远著.能人齐聚.这不算英雄.外无远忧.内无国乱.这不算英雄.”他有些轻蔑的笑了笑.“若能继承大好河山.我鲜卑随便一幼齿小儿便可登基为帝.做到四野安平.”
萧采薇破口大骂道:“欺凌弱小只能算狗熊.淫威加注.只能算枭雄.不思勤政.只能算.算.大笨蛋熊.”她也轻蔑的笑了笑.“更何况.我问的是你.又不是你们天汗.若你们鲜卑人人都可与天汗相比.那这天汗也不怎么值钱嘛.”她撇撇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全场哄堂大笑.连沈从容都被她的言语给逗弄笑了.她轻笑出声.却惹來了鲜卑使者更大的不快.沈从容浪迹江湖曾辗转到过鲜卑.似这等气魄绝非一般使者所具.她稳了稳.低声同那人说道:“阁下此番还不若收整归国.何苦为了婢女丢失了敝国颜面.”
鲜卑使者缩了缩眼.瞧着她.韩止境微微挪步.将她挡在了身后.倏尔.使者看了看他二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萧珏挥手止住哄乱.开口道:“來人.”
黄全躬身领命.
“挑选美姬二十名.赐以使者.鲜卑既然尊敬有才之人.看容儿似也不愿与你相去.使者又何必强人所难.”他淡淡的扫了眼韩止境.韩止境立即让道领着使者还归坐席.
“宴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