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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成妃成仁(未俢勿订)

    “你骗我.”我吐出这么三个字.神色怆然.“我沒有要让若湘死的意思.你不是不知道.”

    阿桃摇头.“我也沒有这个意思.”

    我一步步走进.作势要扶起阿桃.阿桃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突然笑出声來.“你想起了什么.对吗.”

    她抬头.对上那两只永远含着郁郁之色的眼睛.突然用尽所有气力把眼前的手推开.“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我.你为什么还要想起我.”

    “我在暗处.做好一切你想做又不忍心做的事情.不好吗.”

    “你怎么.还会想起我.”阿桃却又伸出手.定定的望着我.分明是要我再拿出手來扶她.

    我也望着阿桃.心思翻涌.先前被推开的右手一点点左移.却在触到阿桃肌肤的刹那猛地缩回.“阿桃.我觉得荒唐.”

    言罢.转身进了房门.剩下一个满身伤痕的阿桃.悬着一只手在空中.分明还是要人來扶的形状.

    他觉得.荒唐.阿桃忍不住笑出声來.

    却说我进门时.正巧撞见抱了婴孩出门的阿樱.那孩子被几块布裹着.小小的一团.

    我伸出手.阿樱先是侧身一躲.刹那.又主动把孩子托高了一些.“她好歹是你的侄儿.”想了想.又摇头.补上一句.“可惜她还沒见过这世界就被她的舅舅给送回了地府.”

    我颤抖着手掀开遮住婴儿脸庞的一角.手一抖又把捏着的一角抛下.阿樱见他这样.重把襁褓理得齐整.就要抱走.我赶忙阻止.“等一等.”

    阿樱也就不动作.只厌烦的看着我.“公子这样磨蹭.是要等着姑娘醒來看见这孩子伤心吗.”

    我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请等一等.”

    缟素一般的襁褓被挑开.里头的孩子虽然小.却还是能隐隐看出若湘的眉眼.然而.然而这孩子的身上.到处都布着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青斑.

    我心念大乱.猛地咳起來.却是止不住的样子.拿了锦帕捂住口鼻.片刻.帕子显出隐隐的血迹.我瞥了一眼锦帕.上头的血近黑色.我却当做什么都沒发生一样收了锦帕.“劳烦姑娘了.还请姑娘.将这孩子送得远些.”

    若湘一直在昏迷.那御医先是说若湘只是受惊过度又失血过多.喂些药就该会醒來.然而两个时辰后那御医再來把脉.却说情况已经变得危急且蹊跷.又过一个时辰.御医一脸愁苦之色.说是自己医术浅薄无力回天.

    这时天已大亮.阿樱已经从外头回來.说是孩子已好好埋了.但被问到具体埋在哪儿.阿樱却不答.只说是这件事情不宜叫更多的人知道.以免人多嘴杂.指不定哪天说漏了嘴就让若湘听见了.

    但这时屋子里人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死去的女婴身上.众人关心的.是若湘.能不能活过來.

    御医又把了一次脉.这次却连气也不叹.直接就摇头.“白姑娘怕是沒了.公子节哀.”

    五月的太阳升起來.光线明媚而炽烈.我的心却在瞬间.被十里寒冰冻结.“怎么可以”

    我却又笑了.笑得弯了腰身.重重跌倒在地.白老爷子凄厉沧桑的声音在耳边盘旋.“我.杀父弑妹的勾当.你当真要做”

    孟泽红了眼.纵着长剑就要夺我的性命.却在剑尖刚刚刺破那蓝色衣衫的刹那停住.那一年.十六岁的若湘在苎薇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她说孟泽.除了我哥哥我再找不到别的人对我像你对我这样好.

    孟泽扔了剑转身.回头看见若湘的被子微微晃动.定睛瞧去.却是若湘的身体悬空而起.悬到帐子顶上.忽然起了火來.火焰是森冷的蓝色.触碰都沒有温度.孟泽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出屋外.阿桃还保持着昨夜里瘫倒的姿态.手指却变幻不停.

    阿桃.大火.幻术.已死之人.孟泽的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只余“涅槃”二字.两百多年前的旧事.要重新上演了吗.孟泽知道作为幻术师.

    孟泽回到了若湘身边.若湘仍然在燃烧.衣裳却一寸一寸变成腊梅一般的浅浅黄色.

    我像是想起了什么.连不迭的从地上起來.冲出门外.“阿桃.”却是一声惊叫.

    阿桃回过头來.巧笑嫣然.并不回应.指间的变幻越发繁复.另一边.若湘的身子已完全被蓝色火焰吞沒.大火烈烈.却沒有把其他的东西点燃分毫.

    我隐隐明白些什么.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就生出无力感.

    若湘是谁.是一心爱我谅我体贴我依赖我的妹妹.阿桃是谁.是十三年來一直陪在自己左右的女子.现在.是要他我在二人中间做抉择了么.

    阿桃是谁我并沒有想起.但这个名字让我的心钝钝生疼.恍惚间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语.“你不要忘了我.我是要生生世世都在你左右的.”

    我还在犹疑.里头却是阿樱惊喜的声音.“姑娘.姑娘看去怎么这么好的气色.”

    若湘沒有醒过來.然而面色红润.通身洁净.淡黄色的衣裳着在身上.健康干净的样子像是在北国.被孟泽护着养着白白嫩嫩的模样.

    阿樱要叫御医重來诊治.孟泽却摆手.“我们都出去.玉儿应该好好歇一歇.”

    阿樱虽好奇不解.却也不多问些什么.只跟着孟泽出去.关紧了门.

    外屋是怔怔站着的我.和依旧瘫坐的阿桃.孟泽路过.淡淡道了一句多谢.话锋一转.说:“若湘需要清静.还请二位不要打扰.”

    阿桃自然是活不久了.她使涅槃时起了蓝火.便说明了是在用魂魄作引.魂魄被灼伤.破灭是早晚的事.

    阿桃身上的红衣一寸寸妖冶.对应着她的发丝.一寸寸雪白.“我以为你至少会阻止一下的.哪怕只是轻轻地一句.”阿桃仿佛毫不在意自身的变化.手中幻出一只紫檀马蹄莲簪來.“那时你给我刻它.一刀一凿.我都记得清楚.”

    “阿桃.”我叹息.“还是让若湘好好歇一歇吧.”

    阿桃笑开.“你以为那男人真会不设防.”她拿起那只马蹄莲去绾自己的白发.“假如这里是个战场.正拼杀激烈.屋子里的若湘也听不见半点儿动静.你信不信.”

    “阿桃.”我作势要扶她起來.弯下腰身.牵住她的左臂.阿桃却不理会.盯着他.又取下那马蹄莲递到我手上.“你帮我绾发好不好.”眼神赤诚而热烈.

    我愣着.半晌开口.“阿桃.你透过我.在看着谁.”

    阿桃眼里的万千光彩刹那消散.“我就要死了.死前就这么一个愿望.你都不愿成全.”

    我心头一恸.“阿桃.你是谁.阿桃是谁.”

    阿桃的头一偏.“原來你还是不记得.罢了.罢了.”却又用手理顺自己的长发.“阿桃是谁.阿桃是谁.我是谁.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題.”她的神情像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姑娘.“怎么办.我好像不记得我是谁了.”阿桃迷茫.慌乱起來.对着我:“你是谁.”

    一种凉意从我心底涌起.片刻.他埋下身子.大拇指轻轻拂过阿桃的脸颊.“我是我.你是阿桃.”

    阿桃甜甜的笑起.“原來我是阿桃.”半晌.又盯着我.“你怎么在哭.阿桃给你唱歌.你不要哭好不好.”

    朱唇轻启.绵绵软软缠着无尽相思意的曲调:

    “桃木架花开花落光阴几度又成秋.

    满庭芳红绿间点染黄几回色已旧……”

    我的心在瞬间变得灵明.前生后世种种因缘.都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阿桃是谁.阿桃是谁.人世太短.那么一点点的时光.她全用來记住一个我都不够.那里还有时间去顾虑自己.

    阿桃要成全.阿桃要长相厮守.然而归根结底.这个女子要的.不就是陪在他身边吗.

    “阿桃.”我又咳了起來.喉里一股血腥味道.却也顾不得.只搂住红衣白发的女子.“阿桃.从前总是你用尽了力气守着我护着我要我想起.现在.由我來守着你护着你.可好.”

    那年三月.桃花纷落如雨.一身浅色衣裳的少女背倚一颗梧桐.白色团扇遮了脸.声音婉转.

    “桃木架花开花落光阴几度又成秋.

    满庭芳红绿间点染黄几回色已旧……”

    而我一袭蓝衣进了门.“阿桃.我得到一只北国的啄月鸟.你想不想要.”

    怀里的重量一点一点消减.我抱紧了些.抱到最后.只剩下一件红衣裳在怀里.我顺势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那个冬天.大雪.寒风.我因着功课太差被父亲责罚.他跪在冰天雪地里面.手足僵硬.一个小小的姑娘躲在柱子后头.眼睛里面满满的心疼.他唤.“阿桃.过來.”

    那小姑娘也就不再躲藏.跑到雪地里头陪着他.一跪.两个时辰.

    屋子里阿桃的声音还未完全消散.我接口.

    “茶盏闲语.语落迟忧.

    西墙边谁搁锦帕.写天长地久.”

    而在高高远远的月盈殿里.白色衣衫的年轻尊者挥手拂去面前的幻象.“阿桃.我就知道我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