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是与沈凌私定了终身在沒有任何人见证的时候.我的头倚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落在耳里.低低沉沉像是从遥远地方传來的鼓声.
“你的心跳得好快.”我用食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他反捉住我不安分的右手.手掌向下.搭在我的腕上.半晌.他灿然笑开.深邃眸子带着星月光彩.将院中的大好晨光都比了下去:“你的心也跳得很快.”
我抿唇一笑.忽而听得身后传來细碎脚步声.沈凌用力将我的头按下.并不许我回头看.待那脚步声走近又飘远.我冒出脑袋:“可是阿桃.”
他点点头.旋即宽慰我道:“阿桃是我训练出來的人.她会有分寸.”言语间略有停顿.又接着说道:“我也很有分寸.”
这一日恰好有暖暖阳光.我和沈凌带着沈心去往迷雾山上种桃花.沈沁因为刚刚接手了柏城的生意.说是有许多事情要忙.并不与我们同行.
我问沈凌为什么选择迷雾山做这桃花的生养地.他淡淡回到:“因为迷雾山上有许多诡异传说.一般人不会上山來.”
“那你带我上山來.就不怕我们被古怪东西缠上么.”我扶着最后一株小树苗.沈心坐在不远处采摘野花.而沈凌.则负责为树苗培土.
“因为心儿是熹元公主的女儿.而熹元公主的母家从前是这山的山主.山上的生灵必定能辨得出她身上的独特气味.而你和我身上的修为本就比这山上的精怪高出许多.他们自然不敢招惹.”沈凌解释道.
“可是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我身上的修为.都隐去了呀.他们应该看不出來才对.”又抬头看了看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我适时添了一句:“莫不是你身上还有什么独特的本领是我不知道的.”
“你就爱瞎想.”沈凌沒好气地笑道.
据我所知.中曲山的结界在每月的初十会变得无比薄弱.是以每月初十.天界都会派出许多人驻守在中曲山周围.而若换做平时.中曲山结界甚笃.以我的修为想要独自进入中曲山中带走阿樱并全身而退.实在是不太可能.
恰好三天后便是初十.若我化作一个小兵混在天军之中.可能成功进入中曲山的几率会大很多.
我在第二天向沈凌告别.他听我要离开有些不悦.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要去哪儿.”
“阿樱还在绝路岛上取逢生花.将日子换下來.她现在也应该差不多到顶了.我在不去阻止她.只怕她会铸下大错.”这谎话我排演了一天.说起來倒也还顺口.
沈凌的眉头松开:“原來是这样.”他悠悠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起來:“你与我在一起.会不会是一桩罪孽.”
我编排好的话生生卡在喉中.半晌.强笑道:“怎么会.你若不和我在一起.只怕我会老死九重天.至死也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们在一起.是天意.”
“嗯.天意.”他浅笑答道.
我看出他眉眼间的担忧.也隐约能猜出那担忧是为何.于是将明乡送给我的镶金玉镯交到他手上:“你帮我保管好.等到我带着阿樱回來.我们成亲那一晚.你再亲自给我戴上.”
他不动声色的接过玉镯.仔细看了半晌.倏尔笑道:“你这是要拿别人送的东西做定情信物么.”
“呃……谁叫你送我的东西都那么质朴.用來做定情信物实在寒碜.”我喏喏解释道.
“是么.”他的眼睛不安分的在我腰间扫來扫去.“那你将腰间的司命玉雕给我……”
“才不要.她长得这么丑我要带着她辟邪.”
“……”
沈凌对我的话也并非全信.在我走之前将他的随身佩剑给了我.据说他这佩剑由广清第三代师尊涯枭所铸炼.中间又经过数代改造.更多出种种机关设计.其中之一.便是千里传音.
我虽然并不看重这一把剑的种种奇妙用处.却为他的细腻心思而感动.沈凌也打算用这一段时间回去建业将沈家的各项事务交接了.待我归來.便双双隐入山林.自此男耕女织.做一对隐世的神仙眷侣.
这憧憬美丽无比.以至于我在驾云时一个不慎.竟堪堪从云端跌到了地上.好在落下的地方是一片幽深山林.并沒有使得周围的人家受到惊吓.
只是这山林之中鬼气森然.连略过头顶的风都是阴嗖嗖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急急忙忙站起身來便想要御剑离去.谁知剑还沒有驾好.一股强大的鬼气便涌了过來.我下意识将悬在空中的剑握在手中.步步退去.倚在一棵大树身上以绝了來人背后偷袭的可能.
鬼气渐进.却一直沒有更近一步的动作.我冷了脸色.长剑挑起莹莹冷光:“若阁下无事.小女子先行一步.”
那鬼气却换了方向.挡在我前方.我眉头一皱.按照先前的判断.这鬼气浓重归浓重.但他成鬼的年月不算长.应该是沒有能耐制住我的.于是毫不客气的拿起剑往鬼气最浓处刺去.鬼气迅速散开.在较远处合为一体.我唤來近处一朵祥云.那鬼气却忙忙压在白云之上.
正不耐烦间.忽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阴森鬼气中传來:“仙子去不得中曲山.”
我的步子停了下來:“你是谁.”
“我……总之仙子.我不会害你.初十绝不是进中曲山的最佳时日.”嘶哑声音颇有些刺耳.然而言语间的恳切又是真真正正做不得假的.我平地里造出一座小屋.抬头示意那森森鬼气进屋子说话.
有片刻的僵持.我握紧了剑作势又要离去.那鬼气似乎无可奈何.化作小小的一团飘进了屋子里面.
我关上房门.森然鬼气化作一个人形.飘飘飘荡荡的.根基也不恨稳定.
而待他回过头來.我看着那一张苍老的脸.久久失神.
“你是……”
“我是李君同.”
我愣了许久也沒能从他这个看起來云淡风轻的回答里缓过神來.他在二十几年前死去.细算來.那时候他应该不过三十岁左右.又怎么会衰老得如此厉害.
他却直接忽略掉我眼中的疑问.拿出一张地图來.我看了看地图上纵横分布的山川河流.不禁问道:“这是中曲山.”
他摇了摇头:“这是荒夷.也就是九重天天海二十八岛的前身.”
我若有所思:“既如此.荒夷都被毁了.还保留着它的地图做什么.
他又一次摇了摇头:“是卿尧保存着的.我只是无意见发现了他的秘密.”见我仍是不解.他先将地图塞进我的手中.慢慢说道:“仙子不用惊异于我的容貌.当年我是因为早衰而亡的.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死在三十岁.却有着六十岁老人的模样.”
“当年我本是离开了楚国在大陆的另一端广清仙山上求取治病的方子.却听说月见被判了死罪.匆匆赶回楚国的路上不小心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进了中曲山.便是在中曲山口.我救下了卿尧.那时卿尧看着就像一个身受重伤的普通男人.我差人将他救下.一路带回柏城.却在入城那一日.听闻月见已在中午被问斩.我匆匆赶去菜市口.却连她的血迹都看不到分毫.周围的人都说.她生前沒有半个亲人.尸骨被一个长髯阔脸的男子敛了去.临去前还将她留下的血迹统统擦了个干净.”他脸上笑意勉强:“他们都说敛去她尸骨的定是平日里与她交好的情人.我却在一开始便猜到.那人是苏以归.”
我仍旧不说话.任他将这一段往事说完:“也就在那时.卿尧手上拿出了一个铜炉.你见过那个铜炉.应该知道他是干什么用的.”
我点点头:“聚魂的好工具.”
他苍老的脸庞上有些许悲恸.“卿尧打开那铜炉.里面有一团黑雾.那是月见临去时留在世间的怨气.卿尧告诉我.就凭这些怨气.他可以重新造出一个崭新的林月见來.”
“你信了.”
“我信了.”他又笑:“他也的确是将月见造了出來.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即便她是新生.却仍旧沒有忘记她那一位好师傅.”
我尴尬的别过脸.不知为何看着李君同这一张衰老的脸我总觉得诡异:“若你是來讲故事.我并沒有长久听下去的心思.我是真的有事要忙.而且.林月见现如今已被卿尧带回中曲山了.即便你将这些话说给我听.我也只能在进了中曲山之后.才有机会将它们转述给林月见听.”
“那如果我说.我有进入中曲山的密道呢.”
“喔.”我定下心神.终于觉得可以坐下來好好听李君同说话:“中曲山上难道还有被梵央神君的结界遗漏的地方.”
“上善若水任方圆.”李君同淡淡答到.
“你是说这些河流.”我摊开地图仔细观摩.六金中曲山的河流大大小小多达三十几条.若结界真的对河流不管用.那么中曲山的魔族早就倾巢而出了.
李君同果然摇了摇头:“仙子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