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面无表情地走在黑暗寂静的偌大宅邸之中。
穿过走廊，绕过花园，在进入内庭时，她不由顿下脚步，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是小少爷的房间……
夜莺原本漠然的眸子瞬间划过一道亮光，冰冷的面庞如冰雪消融，棱角柔软，她伸手抚上紧贴心脏部位的衣服内袋，那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孩子之前送给她的纯白花朵。
“小少爷……”
夜莺的面上涌起一层红晕来。
她定定神，恋恋不舍地再次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继续巡视。
此刻正是黎明之前，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最为深沉浓重的黑暗之中。
在巡视到内庭最深处，也就是连子夜和修竹两人的起居室前，夜莺柳眉微微一皱，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隔着老远就发现了大小姐起居室门外倚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谁？！”夜莺低喝道，眸子危险的眯起，手中银光一现，雪亮的利刃折射出黑影的模样。
黑暗中，那黑影双臂抱膝，缩成了一小团，倚着木门一动不动。
夜莺警惕地一步步接近，在离黑影五米之时，少女诧异地睁大了眼，过于熟悉的身形样貌令她一震，手中雪亮的匕首瞬间消失：“小少爷！”
她失声惊叫，目光在扫到连子亚身边地面上洇开的大片暗红血色后，少女惊慌失措地扑了上来：
“您怎么样？！怎么会在这里？！您受伤——”
声音蓦地戛然而止，夜莺张着口，心跳骤停，她的呼吸也几乎于一瞬间永远停滞。
黑暗中的孩子始终维持着蜷缩的姿态，低垂着头不曾抬起，左手中的袖剑却不知何时滑落出来，削铁如泥的剑刃稳稳地抵住扑过来的少女的咽喉。
夜莺全身出了一层冷汗，背后冰凉，心跳如擂鼓，肺叶因为呼吸不畅而被挤压得生疼——那是对于死亡最直接的敬畏。
但是很快，少女眨眨眼便恢复了过来，她并没有在意颈间随时会夺取自己生命的利刃，而是担忧地看着黑暗中一动不动的连子亚，气息不匀却依然坚持着：“小少爷，夜莺的命你可以随时拿去，但是，能不能先让属下看看您的伤势？您好像伤得很严重，这么多血……小少爷，求求您了！”
少女软软的哀求着，将身子伏低一点儿，颈间传来一丝冰凉湿滑，她知道，那是被袖剑划破了脆弱的喉咙皮肤，只要再深一点，便会割破颈动脉，置她于死地。
但是她不在乎。
和小少爷的安危比起来，她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
似乎是被新鲜腥甜的鲜血味儿刺激到一般，一直一动不动的孩子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就像几日几夜没有饮过水的人一般，吃力地辨认着身边人的气息：“夜……莺……”
“是！是我、小少爷！”夜莺焦声道：“您怎么了？被敌人袭击了吗？我立刻去通知大小姐……”
却不想连子亚仿佛像是受到了莫大刺激一般，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的袖剑闪电般收回又闪电般狠狠一挥，孩子声嘶力竭的尖叫道：“不要！滚开！你这个冒牌货！”
“唔……”夜莺跪在地上，捂着鲜血汩汩的手臂倒抽一口凉气，眸中划过一丝受伤。
没错，她只是大小姐的替身而已，作用只是趁着大小姐不在家或不愿意出席聚会时、用来打消外人的疑虑，如小少爷所说，不过、是个冒牌货。
但是……
少女眸子坚定无比，再次半跪着爬了过去，声音一如先前温柔：“少爷，我不去通知大小姐，您能让我看看哪里受伤了吗？只要让我帮您治伤，之后夜莺甘凭少爷处置，绝无怨言！”她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以着最为古老的礼节向少年展示自己的忠诚。
黑暗中，连子亚缓缓抬起了头。精致可爱的小脸漠然无比，原本灵动的琉璃墨瞳，此刻却充斥着无尽的阴霾黑暗，似乎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光明美好都吞噬殆尽。
他眸光森然，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就像在看一具尸体，一个死物。
夜莺依旧维持着额头贴地的礼节，尽管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寒眸光，她虔诚的姿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因为她早就决定了，无论是这个人生，还是这条命。
“呵……”连子亚蓦地发出一声轻笑，话里带着轻松随意，语气是孩童特有的天真：“夜莺……你效忠的是谁呢？”满满的好奇。
“小少爷！”夜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是这样啊……”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漫不经心一如往常：“不是姐姐吗？”
“是小少爷！”夜莺再次重复道，没有半分迟疑。
“即使我要你……背叛姐姐？”温热的吐息喷到脖颈，连子亚倾身，声音轻柔而亲昵。
“少爷所愿，夜莺必誓死达成！”
夜莺面庞瞬间因为过紧的距离而涨得通红，她不假思索地回道，语气坚定。
此刻的她实在庆幸自己此刻低着头没让小少爷看到她狼狈的表情，殊不知红润的耳垂和脖子已经暴露了这一事实。
连子亚的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原来如此……他的眼底深处，满是冰冷和厌恶，声音却欢快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呵呵……我开玩笑的啦，起来吧，地上很凉呢。”
男孩伸手虚扶少女，少女受憧若惊地赶紧借力站起，面上仍旧滚烫，她局促地低着头，因此并没有看见面前男孩脸上冷酷残忍的神情。
“放心啦，夜莺，这些血不是我的，你看，我身上一点儿伤口都没有呢……但我也不想让姐姐担心啊……”男孩语气娇软，带着小小的任性和羞恼：“我都这么大了还半夜睡不着跑到姐姐这里，被姐姐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的！”
“请您放心，今天的事夜莺对任何人都一定绝口不提！”少女立刻保证道，神色认真。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夜莺！”男孩喜出望外道，随后欲言又止：“这些血迹……还有监控……”
“您不用担心，夜莺会全部处理干净，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夜莺对我最好了！”男孩高兴地握住了少女的双手，撒娇般晃动着：“以后要常来看我啊！我一个人很寂寞呢！”
“是，属下遵命。”少女感动的几乎落泪，欠身一礼后迅速退下。
待少女离去后，连子亚退后一步靠在门上，嘴中发出低低地笑声，诡异低哑，精致的小脸上，笑容甜美肆意，宛如盛放在黑暗的曼珠沙华。
“呵呵……”
“夜莺。”
“修竹大人。”少女站在联络器旁，面色平静。
“家里怎么样？小少爷的情况呢？”少年的声音依旧如平日那般沉稳有力，丝毫不见一宿未眠的疲倦感。
“一切无异常，小少爷睡得很好，他有询问大小姐何时归来。”夜莺有条不紊的报告道。
“大小姐临时有事，暂时回不了家，小少爷的继任仪式不容延迟，照例举行，由你暂代大小姐的位置。”修竹吩咐道。
“是！”夜莺应道：“请问您还有何指示？”
“暂时没有，做好你的工作，多派几人贴身保护好小少爷。”修竹想了想，加上了一点，以免连子亚再出意外，到时候某个笨蛋又会去勉强自己！
“明白。”
切断联络后，夜莺转身向着一旁行礼：“小少爷。”
“嗯……不用多礼。”男孩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可爱，大眼弯成了月牙：“怎么样？姐姐现在的位置在哪里？查得出来吗？”
“追踪破译还需要一段时间，定竭我所能！”少女一拳有力地敲在心脏位置以示忠诚。
“辛苦了呦……”男孩端起手中的饮料，小酌了一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