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佛堂.果然一阵庄重阴沉之气迎面而來.堂内一尊大佛盘腿拈指.长眉阔耳.身披金装.不怒自威端坐在莲台上.旁边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大士.面容美丽.玉瓶在手.微微含笑着望着人世间的悲酸苦痛.仿佛再说着宽慰人心的慈悲之语.底下拂尘果盘蒲团香火一应俱全.全是老太君亲手置办的.佛案之侧还有一张檀木香桌.摆着笔墨纸砚和佛经.摊开的纸.研好的墨.香炉里冉冉升起平心静气的抄经香.什么都有.唯独沒有人.
温玉裳年纪小.里里外外叫了几声“二姐姐”也沒有人应.老太君道:“许是更衣去了.无碍.我们在这里等她.”
老太君先跪下进了一炷香.随后对着温将军道:“黔儿.你离家数年.此次回來.正好可以拜一拜列祖列宗.他们的牌位就在这里.你去吧.”
温将军赶忙应允了一声.随后就取了香.恭恭敬敬拜了列祖列宗.
温玉蔻和温玉止扶着老太君坐下.杜姨娘有心奉承温玉澜.见桌子上放着抄好的经书.便走过去笑道:“老太君既然來了.也看看二小姐抄的经书.抄了这么多.我都快拿不动了……”她拿着厚厚的一沓纸过來.温玉止知道她不识字.对温玉裳耳语道:“你娘她不识字.你快去看看.检查好了再拿到老太君面前.”
温玉裳一惊.几步走到杜姨娘面前.作势感兴趣道:“姨娘.我也想看看二姐姐写了什么.给我拿着吧……”伸手去拿.杜姨娘冷不丁伸出右手轻拍下去.嗔怪道:“小孩子家家的.老太君还沒看.你不可抢先.再说你二姐姐的真迹.又是随便谁都能看得的.”
说罢不再理会温玉裳.献宝似得将纸送到老太君面前.笑得极为热切:“老太君请看.”
她瞟了眼温玉蔻.才发现后者的目光一直放在温将军身上.
老太君点了点头.接过來一张张翻看起來.才看了几眼.本來和蔼的面容就变了色.三个孙女也看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柳永藏情.秦观闻香.且颇多红楼春句.哪里写的是佛经.分明是一些不入流的情诗.配上温玉澜那极为漂亮的淑女小楷.语气含羞带怯.极为不堪.
“这是哪里的诗.简直污秽.”老太君连看了好几张.每一张都是这些内容.气得一把揉成团摔在杜姨娘胸口:“立刻去把澜丫头给我叫过來.”
杜姨娘吓得倒退几步想.不曾想踩住裙角.一下子仰面摔倒.手里的纸全部脱手而去.撒的遍地都是.还有几张悠悠飘在佛像身上.老太君一见亵渎了菩萨.立刻捂住胸口.疼的面色发青.温玉蔻忙给她抚胸口:“老太君.千万别动气.您身体刚修养好.气不得.”
老太君指着佛像:“快.快.菩萨要生气了……”她疼得厉害.话说不清楚.别人还沒明白过來.温玉蔻已经疾步过去.挽起袖子拉起裙角.爬到香案上将那些纸一一取下.待她跳下來时.刚好温将军出來.见她刚跳下來站立不稳.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温玉蔻举了举手中的纸:“这个……”温将军一把夺过去.看了几张.登时大怒:“谁写的”见温玉蔻哑口无言.一叠纸朝温玉蔻劈头盖脸地打來.“是你.”
温玉蔻的脸和额头被打得火辣辣的疼.迅速红了一片.她揉也不揉.冲父亲冷冰冰笑道:“父亲何必大怒.若果真是我写的.现在我还能活着站在这儿麽.”
就算是愚笨如温玉裳.也看不下去了:“父亲.你错怪大姐姐了.跟大姐姐无关.方才姨娘摔倒.这些纸飞到佛像身上去了.老太君担心亵渎菩萨.大姐姐才自告奋勇将纸拿了下來……这些诗.都是二姐姐写的啊……”
“什么.是玉澜写的.”温将军本就急躁.一而再.再而三的错怪温玉蔻.一点悔意也沒有.冷冷推开温玉蔻:“不是你写的最好.若是你写的.立时打死.你二妹写这些东西.你一点也沒察觉.沒有尽到嫡姐的本分.也该打.”
温玉蔻目光也冷彻入骨.看着父亲的背影.竟然萌生出点点的恨意.她按压着胸中的猛兽.不停地回想小时候父亲对她的好.才能不拆穿父亲的谎言.才能不打得他落花流水.她一定要忍耐下去.
至少.在求他网开一面.允许她见母亲一面之前.忍耐下去……
几个守夜的婆子被带了进來.跪了一地.温将军问温玉澜去了哪里.她们竟一个也不知道.老太君见其中一个脸上还有猪油和黄酒的印记.便知道她们刚才在大吃大喝.气得手颤巍巍指着她们.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你们快说.二姐姐究竟去哪里了再不说.父亲就要用刑了.到时候怕你们这老身子老骨头的受不住.一命呜呼.”温玉裳唬吓她们.
婆子们立刻骚动起來.其中一个吓得声音都变了.果然如实招來:“求将军、老太君饶命.二小姐说太闷了.非要出去透气.给了我们赏钱和黄酒.答应半个时辰之后一定回來.奴婢们不答应.二小姐就说要到窦夫人面前告我们状.将來少不了吃苦.奴婢们也是沒法子啊.求老太君明鉴.”
正在这时.一个打扮娇俏富贵的少女边轻声吟歌边跨入佛堂.地上满是白纸.她捡起一张.本來红润粉嫩的脸蛋登时刷的一下白了.歌声立止.而眼前的景象显然让她大吃一惊:“老太君.你们怎么來了.父亲.父亲……”
她知道父亲会在近日回府.之前听母亲的话准备了很久.昨夜终于确认.心想父亲一定回來救她脱离苦海.惩戒那个小贱人.替她母女出气.现在父亲总算來了.但是.却在一个尴尬地时间.尴尬的地方.
跪了一地的守夜婆子.还有神色各异的众人.手上原本该抄写佛经的纸却写着情诗.任是见惯大场面的温玉澜.也不禁手足无措.
“玉澜.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老太君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