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有心人赵寅却有意无意的闪过一丝冷光.娥皇如芒在背.一直都是低着头.
回到安排好的驿馆.赵寅也是个有心的.说不上什么华丽.也算不上奢侈.周边是碧波荡漾的湖面.景色甚好.
娥皇当初跟着尹先生在这里住的时候.只是每次听闻尹先生回來说起大宋的壮丽.不似江南的温婉.别有一番味道的时候.眉目间都似有阵阵的英气.
娥皇却是从來沒有來过.她的记忆一直延续在深山里的那个小竹屋.那个满山大学的冬季.一片雪白.和怀念的欢声笑语.
她那时候憧憬过.也曾撒泼耍滑的跟在先生后面.可是每次不是被先生抓住.就是被窅娘发现.故而就沒了兴致.
“娥皇.在想什么呢.”李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有一丝疲惫.娥皇站在窗前看着面前的湖水阵阵的泛着波光粼粼.外面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可是唯一沒有把他们住的地方放在心上.一心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带來的那些侍卫和赵寅派來的侍卫遍布四周.
“重光.你怎么不休息.这些天你都沒睡好.”娥皇走上前去.按着他眼底的淡淡黑色.有些心疼的说道.
李煜微微一笑.似是开心了不少.“有你在身边.我不睡觉都是愿意的.”
娥皇嗔怒的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李煜正色的叹了口气.也看向外面的碧波荡漾.似有几座小船在湖中心摇摇晃晃.船夫躺在船中惬意的打着盹.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娥皇一愣.面上的凝重恍然而过.走上去打趣道.“堂堂一个才子.连首诗都不会作了.什么一江秋.我瞧这明明是春谭静夜起.碧波莺千里.”
“连你也看出來了.娥皇.你说得对.我是个失败的皇帝.”
李煜叹了口气.凝重的说道.他终于放下了一路來的坚强之色.疲惫之色.那些沧桑都显在脸上.眼里的深沉凝重.那是面带微笑经过了今日的“耻辱”后.换來的深思.
“不.重光.我知道的.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娥皇目光闪闪的看着他.“朝堂寥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百姓困苦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大臣奸佞.都藏有私心.那还有人都是岳飞的满江红呢.”
“还是我对不住父皇.李家的江山.眼看着就败落在我手里.娥皇我怕.我怕无颜面对李家的列祖列宗.无颜面对大唐的百姓.”
李煜的眼睛里终于闪现了一种恐惧的东西.他一个帝王.站在别人的国土上.对着他爱的女人.说他怕.他终于也怕了.
娥皇凑上去紧紧拥抱着他.想给他一点力量.“重光.你别怕.我还在.”
李煜仿佛意识过來.紧紧回抱着她.嘴里轻轻的碎碎着念着.“娥皇.千万别离开我.”
好不容易哄着睡着了.他的眉间却紧紧的蹙着.娥皇坐在他身边.静静凝视着每一个角落.还能看多久呢.
连日的劳顿.重光.娥皇还能再陪你一个月呢.
门外有窸窣的说话声.和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娥皇惊疑的瞥了一眼.像是宫里的人.娥皇给李煜细细的掖了掖被子.便挪步走了出去.
“什么事.”
“娘娘.这是宋朝皇帝派來的人.说是宋朝的皇后想邀请娘娘进宫叙叙.奴才便说娘娘和宋朝的皇后又不相识.况且刚刚到的驿馆.还沒來得及歇息.不如等……”
不等海荣说完.便听着那个宫里來的人说道.“奴才小英子.见过唐朝皇后娘娘.是这样的.我们皇后听说唐朝皇后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又是才情无双.便心生好感.想与娘娘亲近亲近.特地让奴才來请.还请娘娘赏脸.”
娥皇打量着那个小英子.衣着气度皆在身后的人之上.想必是职位不低.况且腰上挂了一个令牌.自己和赵寅的皇后并不相识.听闻如今的皇后大度宽容.但也极其听赵寅的话.温婉柔美.定不会这么贸然來请.不经过赵寅这个皇帝.
这样的话.想见自己的另有其人.谁又能打着皇后的名义來请人呢.娥皇了然.是赵寅.
“烦请公公回去禀告.本宫身子不适.实在不宜前去.改日一定和皇后姐姐请罪.况且我们皇上还在里面.和宋朝皇上还沒会面.实在不好贸然前去.叨扰了皇后.”娥皇客套的婉拒.
那公公也不在意.不慌不忙的从袖口里掏出一朵簪花.正是牡丹的样式.娥皇顿时煞白了脸.
“我们皇后只是想请娘娘过去吟赏风月.与国事无关.皇后娘娘不必担心.我们皇后自是请示过皇上了.这是皇后赠与您的簪花.虽不贵重.也是一片心意.对了.皇后听说娘娘画画也是一绝.对您赞不绝口.诚心相邀.希望娘娘赏脸.”
娥皇的脸色在他说完就彻底的变了.牡丹.画画.她伸手有些颤抖的接过去.语气里是佯装的镇定.“好.本宫就走一趟.海荣.你跟着吧.吩咐人留下话.等皇上醒了后.说是皇后相邀.不必担心.去去就回.”
海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听她说可以让自己跟着.便放下心來.
“是.”
宋朝的皇宫不如南唐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般的精致迷人.却多了几分大气从容.
在那个公公的指引下.娥皇一路坐的步撵悄然进宫.若不是看到海荣一直在身边.她心里真的是有一丝害怕.
下了步辇.一旁的公公引着路过了似乎是御花园的地方.里面不知为何沒有一人.难道真的是皇后.
娥皇边走边想.一不小心.感觉向后一个趔趄.像是撞到了什么人.抬头一看.除了海荣在一旁扶着自己.其余的包括引着自己的奴才统统都跪下了.
而那个和自己一样被人扶住的女子慌乱却从容的抬起头.两人不禁大惊.
相貌竟然有九成相似.
看周围的人的恭敬.应该是对着眼前的女子.衣冠精致.看得出來地位不低.可是眉目间的冷清绝望却是让娥皇受了一惊.
娥皇看着她.她也在打量着娥皇.忽而在她迷茫的眼中有了一丝了然.“你是南唐的周娥皇.”
玉音婉转.精致如思雨切切.让人听了十分的舒服妥帖.娥皇点了点头.
那人朝着娥皇凄惨一笑.娥皇竟不知道那一笑里包含了多少敬佩和同情.又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味道.
她沒有在说话.反而是郑重其事的向娥皇行了一个礼.一旁的人想阻止也是欲语还休.而后便袅袅娜娜的走开了.那身影.在宽广粗狂的冷风中.显得有几分凄凉.
她是谁.为何和自己长得那般像.为何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早就熟识.
來不及多想.一旁的奴才催促.“皇后娘娘.快些走吧.”
“敢问公公.刚才那位.是哪位贵人.”
那引着的公公还沒答话.一旁跟着的小太监反倒是说话了.“那是我们皇上新纳的妃子.是蜀国的战利品.”
还沒说完.那领头的公公便打了他一巴掌.“多嘴的狗奴才.皇上和夫人的事情.你也敢说三道四.看來这里是留不住你了.你且去自寻出路吧.”
那小太监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劲的在地上磕头.“我知道错了.公公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并沒有留住一直在走的一行人.娥皇脸色晃了晃.快要穿过了御花园.这是要去哪.
“公公.皇后难道不在寝宫吗.”
那引着的公公终于说了话.“皇后在小阁等您.刚刚的事情皇后娘娘也别见怪.那不是冲着您去的.是奴才沒教好下人.今天在这里口无遮拦.明天就能冲撞皇上皇后.早晚都是一个出路.”
娥皇心下神会.只是可惜了那看起來还不足十六岁的小太监.就这么命丧黄泉了.只听着那公公接着说道:“刚刚走过去的也不是什么妃子.皇上一直很是敬重.我们叫她夫人.是蜀国皇帝送來的.”
娥皇有了一丝领会.八成是蜀国灭了.她就成了赵寅的人.可是为什么叫她夫人.为什么敬重.又为什么刚刚要对自己行礼.
“皇后娘娘.到了.里面的人在等着您.”在一个模样颇为熟悉的小屋面前停下了.四五级阶梯之上.四周是攀爬着的紫罗兰.难得为这添了一丝生气.
那公公说的不是皇后在等.而是里面的人.也就是说.里面的人不是皇后.
娥皇咬了咬牙.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问问他到底想如何.看着重光如今的模样.她也想分担一些.而且那张图纸……
娥皇刚刚走上去.便听着下面的人说道:“这位大人.你不能进去.我们皇后娘娘只想和你们皇后娘娘单独谈谈.”
回头便看见海荣担忧的眼神.娥皇点了点头.才郑重其事的退了下去.立在一旁.丝毫不胆怯退缩.这也是重光能一直器重他的原因吧.不仅仅是忠心.还是周全.
推开门一看.里面的景物顿时还不能消化.上面的屋顶是透明的油纸.照进來的日光不强不弱的洒满了每一个角落.温暖宜人.而每一束花.都是花色各异的牡丹.
娥皇顿时明白了她果然沒有猜错.根本不是那本分善良的宋朝皇后.是赵寅.
里面一个黄袍加身的人.慵懒的倚靠在一张软榻上.静静的假寐.如同多年以前.那身无比契合的玄色长袍在他身上.足以让时间静止.他的眉目比以前更加的深邃.
她想象不到当年从别人口里听说他被黄袍加身.一时之间.从臣子变为皇帝的事情.他确然变了.其实大家都变了.
曾经温和良善的他.娥皇因为前世的亏欠倍加愧疚.真的一度产生过不顾一切跟他走的可能.可是终归命运殊途.他走上了他的康庄大道.她踏上了她的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