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的气候一日比一日的萧索.冷然的空气在周遭漫溯.北风的嘶鸣声如小兽一般在耳畔打着胡旋.行步其间.踩着满地厚冗的秋叶.心中觉的很是料峭.
瑾煜在父亲堂前停住.得了管家的通报后才稳步进去.
老爷差人叫來了自己的儿子.值此清朗的秋夜.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语重心长的谈心.
瑾煜思量着父亲把自己叫來.还要说什么事情.尹小姐已经是那样了.两家的婚事自然是做不得数了.难道父亲又给自己定了一门身份、门庭皆相匹配的婚事么.
正这么乱纷纷做想着.老爷颔首启口:“这次尹家把爱女的死.怪罪在了我们头上.”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见他转目瞧了眼燃烧垂泪的烛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道.“万尹两家、世代结盟.但这一次尹老爷自我们家撤走了所有的股份.我们这一次损失惨重……”
瑾煜眼波甫抬.
老爷声音未断.目光沉淀了深意.肃穆威严的瞧着儿子.一句一句重重的告诫道:“万家.其实不如祖上那样财力庞大了.你心里要有个底儿啊.煜儿.”一句话满满的都是负重.带着石破天惊的震撼.
瑾煜顿觉自己头上悬挂了一把利剑.这一把剑随时随地都能劈下來.把这一个万府都蹦催毁灭了一般.他心跳如擂鼓.竭力按捺住这狂躁的心绪.
其实通过父亲前一阵执着的态度.非得要促成他与尹家的婚事.他便已能瞧出些端倪了.该隐约知道万家不如从前那般如日中天.只是.眼下父亲守着昏灯亲口告诫、让他心里有个谱子有所警醒时.他还是觉的心烦意乱、难以承受.
微光里.瑾煜的眉峰聚拢的如生铁.他抬目看着光影间对坐的父亲.那神态反倒是淡定且从容的.父亲的练达与镇定.涉世未深的瑾煜到底是学不來.不过却从这之中有了信心.寻到了鼓励:“爸想让我怎么做.”他伸手去覆上了父亲的手背.感知着那一脉温度.心中愈安了安.
老爷看着儿子.目光不移:“我要你來协助我管理家业.”他颔首.又叹一口气.声音比方才软款.渗透了一脉真味.“煜儿.爸爸累了.爸爸不能永远都耗着这份心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躬自打理一切.你长大了.是时候把你带起來、把这一切过度到你的手上了.”沉淀的尾音像是一声情绪宣泄的叹息.其实更是一种疲惫过后有所依托的释然.
这样的话是瑾煜一直以來最不乐意听的.他觉的不祥.他不愿父亲这样诅咒自己.但时今.父子两个沐浴着静夜的波光相对而坐、敞开心扉朴实无华的促膝而谈.他却甫然感受到了父亲的疲惫……周身像是被一团升起的火焰包裹.他迫切的想要为父亲分担这一切.想要父亲不再劳神劳心.
恍若间.瑾煜忽觉时间到了.该是他接替父亲扛起这万家大任、带领万家继承祖上光辉把这一份热度发扬光大的时候了.
“爸爸……”动容无声.瑾煜双眼微润、喉咙略哽.他才想说话.又猛地止住.因为老爷突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瑾煜缄默.瞧见父亲面上的神色有些不对.皱眉好奇.即而又见父亲引着他转目.
他敛了一下眼睛.顺目去看.突然看到窗外有一道狭长的人影.
心念甫动.心弦猛地绷紧.父子二人默不作声的起身.几乎是在同时追出去的.
但那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夜……
耳畔有北风胡旋刮过.带起树冠间枝叶一阵阵沙沙打响.
老爷与儿子说贴己话的时候.早便吩咐了伺候的下人们都退的远一些.故此这门外沒了服侍的下人.方才偷听的人该是沒被什么人看见.是不好寻到的了.
老爷神色肃穆.
瑾煜感知到了气氛的凝重.肃杀感蛰伏在暗夜的每个角落.无时无刻不在催长它那蓬勃的欲望.狂野的蠢蠢欲动……
方才老爷说的话.万家大不如从前这类话若是被人听了去、且有心的大做文章.那为万家是大不利的.这如何能不叫人担心.
“爸.时今我们该怎么办.”瑾煜转身.眉峰聚拢起來.
“不管它.”老爷已经渐渐平息了心绪.目光瞧向一片昏黑的眼光.冷冷的哼了一声.“我万家已历百年沧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风浪是万家沒经受过的.”他心里想的是.倒不信这泱泱一座古老的宅院、悠远的家族还能毁在他万佑烨手里.
这句话老爷故意高声说出來.像是说给隐藏在看不见的暗角里.那有心人听的.这句话一撂下.他便转身继续往屋里走.
天风吹刮的肆虐.瑾煜都受不得了这一脉森然的气息.见父亲转身回去.他定了一下.神色凝重.须臾也回身一并进了屋里.
恍惚斑驳、明灭不定的月华流转中.映出一道纤纤的人影.四太太躲在墙根.徐徐的喘着气息.
她原本是想來瞧瞧.老爷今儿晚上是不是去了那位大太太的堂里说话.好从中看出些端倪.知道自己日后该站在那一方.才是最有力的一种境地.却不想.无意中叫她听到了老爷跟大少爷的谈话.
北风阵阵.吹乱了原本伏贴的额发、萎靡了规整的衣襟.似乎是要避那些风中掺杂的细尘土.四太太眯起眼睛.心里寻思着老爷方才的字句.
这万家.财力不似从前了……
不似从前了
叶棂以苏绣的帕子掩了掩口唇.这帕子上熏了怡神的薄荷.她以这样的方式缓解时不时泛起的一阵恶心干哕.
灯影下.那为她把脉的老医生忽而抬目.声音一颤一颤的开口.直白的告诉她:“姑娘.你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叶棂心跳骤快.这猛地一阵心跳令她的身体不能很快适应.作弄的她几乎要昏厥着倒下去了.不过她很快又克制住.沒有失了礼仪周成.对这医生客气的一颔首.唇畔扯了温润的弧:“谢谢你.”
这个消息其实不算意料之外.倒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不是个孩子.亦不是个青涩懵懂的处子了.对于这方面的身体反应.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她不动声色的推查起來.心道这该是上次少爷來她房里“讨茶吃”时有的.
听得这个消息自医生口中说出來以后.叶棂纵有一瞬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的表现还算平静.可是.守在一旁的那个跟她素來交好、得她照顾颇多、算是她一个心腹的婆子顿然一愣.面色却是大变.
叶棂不慌不忙的.付了钱给这医生.又对那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婆从惊愕里一点点回神.旋即会意的点点头.不动声色的引着这医生出门.又寻了小路送他从万府偏门出去.
叶棂一早有了怀疑.既然是这等事情.自然是不能大张旗鼓的.她是悄悄请了医生过來给自己号脉.最初的时候只是怀疑.可此刻已然成了既定的事情.
这个消息当真不知是喜是悲.肚子里这个孩子也当真不知是福是孽了.自是喜不得也不能全悲.便只剩下了惊诧和错愕.即而是呆愣……但就这么坐在灯底下静静的想.到了最后.叶棂的心念变得颇为笃定.
她想要这个孩子.这是大少爷的骨肉.也是她的骨肉.她在这世上像一片飘浮的枯叶.从未真正尝过一日家的温暖.她却渴望、却贪恋这种温暖.于是她分外迫切的想留下这个孩子.想要在后半生的岁月里有个倚靠、有一个家.
当然她不敢奢望这个家里会有少爷.只要有她和孩子就足够了.
但她不敢把这件事说出來.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且于少爷那里也是一个困扰.
若是太太知道了.自然是欢喜的.兴许会将她给了少爷收房.又兴许……会责令她打了这个孩子.亦或者会不信任她.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思绪就这样乱乱纷纷.这时那婆子已送了医生回來.瞧见叶棂仍旧在灯下坐着发呆.心里一急.恼不得凑上去压低了声音问她:“姑娘.你老实告诉我.这孩子是不是大少爷的.”问的直接.“我看见过他來找你.有几次还是我去给你传的话.”临了一叹.
叶棂不奇怪她能猜出來.这个婆子是她所信赖的人.让她知道了本就沒什么.且她需要一个人來帮她打理、暗中照拂.
须臾沉默.叶棂甫抬眼.情绪激动.带着哭腔小声急急:“妈妈.求你不要把这样的事情说出去.”算是默认了.
这婆子心里一定.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她皱眉苦叹:“啧.我又不是七岁小孩儿.岂能不知道这个理儿.”旋即摇摇头.又对叶棂一番真切关怀.“只是你这身子已经两个月了.现在你还能遮掩.到了三月的头上.你可就瞒不住了.要早做打算呐.”
婆子这话说的也是急急的.但字句在理、真切的很.
叶棂不说话.
婆子看她永远都是一副似有思量、又不能辩驳情态的模样.那心情似乎比叶棂还是着急.但她一个旁人.终究又不好多参谋什么.说的话叶棂也是不会听的.只知道叶棂自有主意.辗转颇久.最终深深叹一口气.转身摇着头离开.
一室静谧.叶棂甫抬目.守着这一脉稀薄的灯影暖色.却无法温暖内心廖然的寂寞.她定神定心.细细的辗转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