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让管家下了一道令.迎那静养了十八年之久、现今已痊愈的原配正妻、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的大太太王蕴珩回府.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内里充斥的震撼与深意是不言而喻的.
万家那个最大的秘密就此才被解开.府内众人惊知.原來就在那玄英院甬道最深处、经年竹柏掩映不见阳光的西厢暗房里关着的人.居然是老爷的原配妻子.消失了一十八年的大太太.
这万府从來不乏秘密.随着这个最大秘密的揭开.也不乏惊震与新一轮的算计.
不止是万府上下.就连府外金陵城也都传了开.人们最热切想要探寻到的.就是时今在青阳院里以正室一般的身份居住着的那位太太.她会有什么反应.大太太一旦重新出了屋子.冲撞最大的应该就是她了.她本就不是万老爷的原配.这些年來最怕人提的也正是这件事.这事儿渐渐成了她的一块儿心病.而时今那原配妻子可就要出來了.且听这说法.说是大太太顽疾已好、故而归府.也就是说更加坐实了她十八年前的离开本就只因养病、并无错处.那么.毫无错处的大太太一旦回來.正室的身份又怎么会被抹去了.
到时候.这万家岂不是有两位正室太太.身份皆为长、不分伯仲了.
就在人们推想着太太的心情.认为她一定肝肠欲断、气不打一处來的时候.忽地又有消息传出.说这大太太之所以能够顺利的归府.本就是太太向老爷委婉提点……
这更令人膛目结舌.思量着难不成这太太疯了.这世上真有人笨傻到如此地步.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偏生要损己利人.故而渐渐的.很多人便不屑了这种说法.
当然.猜测可以有无穷无尽很多种.可是真相永远都只能有一个.真相是什么.旁人是谁也无法知道真切的了
大太太就要重见天日了.二太太贴心的打点着.在她出屋前让凤凤去了趟玄英的暗房.为大太太梳洗打扮.
凤凤执着檀木软牙梳为大太太梳头.那寸寸情丝滑过梳刃、滑过指间.依旧软顺.却已有缕缕白色夹杂在墨发中间.这于世俗之人看來深可哀伤的颜色.帮着人记取了岁月的流逝.那么的无情.又那么的直白.
凤凤心里一痛.无端的.
兴许真的是冥冥中早已结下的一段缘份吧.她总觉的自己与大太太之间有着一种陌生的亲昵感.初见第一眼时就这样感觉了.之后见面的次数虽然寥寥.但这感觉一直未变.不仅不曾因为时日的久长而产生疏离.甚至假以岁月之后反倒发酵成酒、变得愈來愈浓厚.
亦或这是因她自幼便被父母灌输.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宿命便是与大太太纠缠一起的缘故.
就是这种种莫名的机缘.成就了她与大太太的缘份.甚至她的容貌都酷似年轻时的大太太.
凡俗之事当真莫测高深的很.世俗之人永远难以参悟了个中全部的玄妙吧……
凤凤定了定心.又细心的为大太太画眉.
共看菱花镜时.两个人便生就了诸多的感慨.
瞧着凤凤映于镜中的容颜.再瞧瞧自己的.大太太的心沒防备的动了一下.似乎岁月的流逝在这里有迹可循.时光的妙手在带走了大太太年轻容颜之后、又将这容颜烙印在另外一张鲜活的面孔上.瞧着凤凤的面影.似乎就是在瞧着年轻的自己.这哪里是两个人于镜中窥看自己的面貌.这分明就是一个人在镜子里看那年轻时、迟暮后两种别样的风情与鲜明的对比.
须臾后.大太太敛住心绪.把这动容的感觉压制在心底下.心照不宣、沒多言语.
当凤凤扶着大太太、在一众前來迎接之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的走出玄英暗房时.对着那片其实沒有变化、却好似已经久违的蓝天、绿树、阳光……大太太的身子在明显打着颤抖.叠生的感慨不受控制的绵绵道出來.便是连续不断的一直絮念.也诉不尽心底幽幽积蓄着的许多幽恨:“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啊.我二十九岁被关进來.四十七岁才重又走出來……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能重新步出那方幽闭的天地、再也走不出來了.沒想到……”她再也说不下去了.鼻音粗重.哽咽起來.
凤凤明白她的心情.侧首徐徐的安慰:“从此之后.一切就都好了.”
大太太回神.瞧着凤凤这一张脸.仿佛瞧着自己流逝而去的韶华岁月.她心中便动容更甚.动情的点着头:“嗯.你说的对.就都好了.”
就都好了…….
仿佛阴霾已久的天幕突然拨云见日又现生机.万府里充斥进一派喜悦的氛围里.众人欢欣的庆祝大太太重新归府.
正逢大太太四十七岁生辰在即.老爷办了家宴为大太太庆贺.是庆生与“接风洗尘”一并进行.
这家宴的规模虽然不大.但布局精巧、心思巧妙.连细微处都不见松懈.看得出是极花了一份心力的.
可真正能高兴起來的人又有几个.几位太太自不必说了.众人亦是各怀心机、重新定义前路命途.
而凤凤亦是心绪焦乱.
时今大太太已经平安出來了.目的已经达成.那么便赶紧将瑾煜也救出來才是正理儿啊.这些年來她一直就盼着大太太重新出來这一刻.但是时今她最盼望的是瑾煜赶紧摆脱困境.
大太太的出屋是以瑾煜为筹码做到的.凤凤心中愧疚弥深.时今她一刻半刻都再等不及了.也來不及去跟二太太有个问询.凤凤趁着家宴热闹、人员齐聚.她突然站出來.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大少爷打给五太太的欠条.并编造着理由.说是沈琳当日以凤凤的性命威胁大少爷、骗大少爷写下了这欠条.
反正沈琳已经不在了.无所谓对证;且这个时候就算老爷知道真相要追沈琳.这些日子其实他一直都沒有放弃寻找沈琳.不还是一无所获.故而说出真相也不会对沈琳造成危险.
众人惊愣.
凤凤突兀的动作也给了二太太一个始料未及.她寻思着从长计议这件事情.却沒想到凤凤竟然这样着急.她反应很快.佯作出并不知情的模样.赶在众人前最先启口问凤凤:“这欠条怎么会在你这里.”她更沒想到的是.凤凤居然有欠条.这欠条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她一早有心将大少爷送入柴房.其实就是想逼太太一把;至于救大少爷出來的话.那都委实是虚话.她根本就沒有那个把握.可时今來看.似乎凤凤一早就有了另外的筹谋.却留了一手将她给瞒住了.
凤凤知道二太太急于撇清.毕竟她是二太太的大丫鬟.她有什么事情众人自然也会往二太太的身上想.她也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故意稳住声色高声回应:“是少爷将东西给了五太太、五太太便托我将这欠条还给少爷.我一时给忘了.就一直收着.”
“忘了.”老爷威威的开口.自然是不信的.深觉此事有着蹊跷.皱眉沉声.“为何不早说.”
凤凤未被震慑.她对老爷颔首行礼.抬眸时神色哀怨:“这一切本就因奴才而起.我也有着私心……怕说出來之后会被人非议.骂做祸水……”抿唇后又道.“而大少爷之所以迟迟不说出真相.也是顾惜奴才的名声.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少爷对我这样好.我实在不忍心他继续为我遭罪.至此是不得不说出真相了.”
老爷不再说话.心思却动起來.沈琳的出逃.大太太的归府.凤凤的欠条……这些事情來的未免过于凑巧.竟像是串起來的一个连环.
以沈琳的脾气秉性.她会做出拿人性命直接威胁这样的事情.她完全可以委婉一些.行事更加缜密一些的.
而瑾煜.当真会面对她的威胁而束手无策.
再者.这三个人之间的情分.又真的会令沈琳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老爷他又做出了什么事情.何至于就叫五太太在这万府里一刻都呆不下去.竟日不惜铤而走险.做出这等荒唐的举措.
不过也不大好说.毕竟五太太的出逃也是在情理之外的.不是么……
不止是老爷.众人也皆动着如许的心思.零零散散思量着这事儿.归结起來大概就是上面这些.
老爷叫下人递了欠条拿來.一看便认得那笔记正是瑾煜的.上面白纸黑字.给沈琳的田产正是账目所亏空的部分.可见这帐是对上了.凤凤说的大抵沒错.
再从另一方面推想下來.众人都知道大少爷对凤凤这个丫鬟的爱.他为了她不惜与老爷太太针锋相对.不惜不顾家族前景的拒绝尹家;又联想起五太太的突然消失.便也都信了……
老爷心中尚存疑惑.但一时也沒有更多的头绪.但有一点他已经可以肯定.原來儿子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情”字.这骤就使他感慨不迭.
太太猛地回过神來.兀地喝斥凤凤:“既然你知道这一切却不加阻止.眼见那吃里爬外的东西卷走了万家的田产厂房不说.还拖到现在才说出真相.少爷都被你这小蹄子给带坏了.來人”纵然大太太已经归府.但她依旧还有管理后院之权.实权依旧在她手里.此刻她便履行自己的权利.是以宣泄心头恨意.拿着凤凤开刀.也有些杀鸡儆猴的企图.“给我把这小蹄子打四十大棍.撵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