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此刻心下里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有着怎么样的感想.这二太太心里头自然如明镜儿般的清楚.早先她煞费苦心的为凤凤精心打扮、巧妙安排.沒少暗地里花费着心思來经营这些.为的就是老爷可以与凤凤巧妙的碰面儿……眼下來看.当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人算不如天算说的也莫过如此了.
空气里不知从何处飘转來一阵松木的幽香.缪缪的不浓不淡清雅的很.人的心境、并着情趣也一齐浮动起來.二太太不急再说话.而是转目若有所思的瞧了瞧垂首无言的凤凤.旋又转过这灵动的眸子、对老爷莞尔一笑:“那老爷这一遭……是來对了.”不缓不急.中途刻意拖了个长长的音调.声音沉静而妩媚.有着欲盖弥彰的深意在里边儿暗暗存着.
老爷心中一动.这话他听明白了.对二太太的若有所指.他心领神会.神思一动.老爷亦勾动唇角徐徐微笑:“委实.是來对了.”声音不高.落言一沉淀.
这两个人一來一去不像是在说话.倒分明是在打着什么暗号说着什么暗语.凤凤心中十分讨厌.几觉自己已被作为一祭品被匆促间就送上了神坛摆上了神案.但她无法拂逆这情绪.也偏生做不得反抗.只得那么默默然一语不发的立在那里.整个身子沒禁住起了一阵瑟瑟的抖.
也顾不得时宜场合.凤凤觉的自己若是再多留一刻都做不到、都会令她压迫至死几近癫狂了.她便也沒抬头.就这么垂着首耳闻老爷、二太太有一搭沒一搭的说着闲话.她放轻了气息悄悄的退下去.
一路都沒敢抬头、沒敢多看一眼.直到退出帘幕來到大厅时瞧见了候立在这边儿伺候的绿玉.凤凤这心才渐渐稳住.牵过绿玉低声嘱她:“我有些头疼.怕是染了风寒.若是在屋里边儿伺候恐会过了病气给主子们.”敛眸正色.“你且替我一替.进里边儿伺候吧.”思绪一至.又蹙眉嘱咐道.“机灵着些.莫出差错.”
绿玉闻了这话.解过凤凤的意.这对她來说委实是一件好事.是一个大大的人情了.
里边儿是只有大丫鬟、亦或者是主子们特别垂青特别宠爱的丫鬟才有那资格进去伺候的.跟在主子们身边儿不仅身份被抬高、地位荣耀.更别说还可时不时得些好处.
此刻虽是凤凤让她暂替.但这也委实是对她的看重、是给她的荣耀.旁的不说.至少里边儿有暖炉有熏香的.比外厅又不知道暖和多少呢.
绿玉心中的欢喜沒有在面儿上藏住.她徐笑盈盈的应了.转而忙不迭的进了内室里头伺候.
凤凤方松了一口气.见无人打扰后.强绷着的心弦才渐渐舒缓下來.双眸里也缓缓的沁出了泪.
只是这眼泪來的不多.就这么在眼眶里噙着却始终沒法掉出來.
她想哭.想以这样的方式來宣泄心中的闷郁、以及对往后日子的迷茫.但是她的面上沒有表情.根本就做不得任何表情.
意识到自己是该回到侧厢房里好好儿歇歇.把这心绪调整一下的.凤凤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门外走.可这时候忽听得内室里足音细碎、即而帘幕一响.
她心甫惊.那些灵秀劲儿便猛地回來.忙把身子贴着墙壁立定、颔首行礼.慌乱抬眸时.见是二太太亲昵的挽着老爷送他出门.
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心有灵犀.凤凤眼波浅抬时.老爷也正往她这边儿转目看过來.
于是两人的目光便碰撞在一起.作弄的凤凤心中一凛、忙不迭又敛眸垂目.
老爷瞧着她这副面貌.见她青涩里带着些忐忑.倒是与当年的大太太不很符合.不过这也别有一番独特的味道.瞧着也是悦眼可喜、无瑕可指.
他心中把这影子映的又深了几分.再度深深的看了凤凤一眼.倒是沒说什么.转身对二太太点了点头.就此负手离开.
周遭这氛围方才因着老爷的过來而变得热烈且欢喜.时今送走了老爷则很快又重新变得静默下來.有些闷窘.甚至有些压抑.
也是.不怕长久寂寞.因为那已经养成了一种独特的习惯.怕的是长久寂寞之后突忽而至、又翩然离去的那一份热烈.就此会形成一种颇为强烈的反差.才分外的惹人不适、起了多思.
二太太面上挂着的笑一点点收住.待老爷的背影也已渐望不到.她便又恢复到了素日那淡中掺睿的神色.
凤凤缓缓抬眸.定住心念向二太太处走过來.又抬头退了绿玉.
二太太身姿未动、口吻沉仄:“看吧.”启口一定声色.即而徐了语气.“天意就是天意……”
这话幽幽的恍如一阵撩拨的风.迂回间又无迹可寻.若不是凤凤与她距离迫近.简直都要听不真切了.
然而这话又停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点位.并未说破什么.但态度已经阐明、深意也已尽显无疑了.
不重的句子波及过耳.却令凤凤那心那绪沉淀了千金一般.顿然.她觉的自己要崩溃……
若是愚钝木讷、无知无识.又何尝不也是一种难得糊涂的幸福.可是.从前的她从未想过.时今却忍不住再一次蹉叹.原來自己一直都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口口声声心心念念着要帮助大太太.可时今当这一切有心无心、机缘巧合水到渠成的时候.她却屡屡退缩、却总觉的那“勇气”与“决心”四个字在她心里辗转反侧、左右摇摆而难以有个决断.
凤凤沒有开口去回答二太太的话.整张面孔肃穆的厉害.眉心间因为过度的纠葛而隐隐泛起了铁青的颜色
暮色四合时.青阳院那边儿其实毫无意外的传來了消息.说老爷今儿要在怀月堂里过夜.
这于万府众人來说.却委实是破天荒的.因为老爷自打这次归家以來.那几乎是每天晚上都会去五太太的怜雅堂.怎么好端端的这一夜却想起來往二太太这里过夜了.
真相是什么.二太太是知道的.凤凤也如是.
只怕老爷來瞧二太太是小.來瞧白日里撞见的那个有着一张与大太太酷似相貌的姑娘.才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实意图吧.
凤凤心里有着分寸.但她在闻了消息之后还是刻意避开.
其实若是二太太问起來.也不能难为她.因为就算老爷不來.她晚上也不能进屋里伺候.她突然发起了烧.整个人浑浑噩噩孱弱无力.
这兴许是白日里历经了一番情绪的跌宕.受了些刺激.冷不丁的就被冬风钻了空子侵袭入体吧.
但老爷既然早有目的.那么就算凤凤要避又如何能避.
二太太自然也识得老爷的心思.便细致入微的安排部署好了一切.为老爷寻了个机变.有意对这暗夜窃香之事有所玉成……
月色昏惑.万老爷屏息凝神、轻手轻脚的推开了凤凤所住的厢房的木门.
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然而此刻却像突然恢复了青春活力一般.怀揣着满心的激动与满脑的热情.來行这孟浪少年才会行的“风雅”之事.
他且小心翼翼的踏月而行.且这么念着.心中不免好笑.只暗道着当真是宿命因果.这世界上当真就有那“昨日重现”之事.若不是这丫鬟有着一张与大太太年轻时委实肖似的脸.他又何必这般不符合身份的偷偷摸摸、付了一颗心一个魂儿的一亲芳泽.
而又念起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就在他身边.就在这一伸手便可以够到的地方……但他却从來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个人时今已在万府里住了多久、他又错过了多少本可以与她共度的时光.这么念着又是一阵懊恼.不过很快这懊恼就被庆幸与兴奋所冲淡了.
却说凤凤.因身上难受.故而她今儿晚上睡的格外的沉.并未察觉到有人正打开了门扇、轻着脚步和气息进來.
这万老爷年轻时也沒少东钻西营的做这类幽情秘事.进门后颇是机谨的反手将门扇掩实.
但这冬风的势头本就猛烈.入夜后更是汹汹.就在老爷负手于后、轻轻掀起那打下的帘子进了内里隔间后.这门便重新被风给吹了开.
不过老爷心情激动中又有紧张.此刻更是一心一意的把情思、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赴在了里边儿这凤凤的身上.故而沒有察觉到.
微光中瞧见一美人横卧于榻、发丝凌乱.那娇美的面靥在月光下濡染了一层银辉.疏影一动、流光横斜.这人被衬托的晶莹剔透、好不牵惹心魄.
正是凤凤……
老爷定了一定.这么瞧着.见她果与大太太十分肖似.但因为年轻、且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则又平添了一种独特无二的气度.
也说不上來是什么样的品泽.但老爷瞧着突然就很欢喜.怎么看都觉的分外称心.转念时.又觉的自己何其幸运.居然可在有生之年邂逅这样一位难得的佳人……他心中情丝攒动.真个如同恢复到了少年时光一样.越是渴望越是迫切.便越有一种怜香惜玉、近乡情怯的作弄感觉.而不忍更不敢走上前去尽情褒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