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这突忽而起的巨大的动静很快就惊到了外厅、院子里伺候的众人.皆是提了口气的急急然凑进來.又都不敢冒然进來.只那么立着身子在门边张望.
有几个胆大的婆子和灵巧的丫鬟进了外厅.贴着那一道帘幕向里边儿看.
凤凤头脑中的嗡鸣真个是一浪叠着一浪的次第绵延.她这一张俏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被这么多双眼睛就此盯着.她委实是失了一个大大的面子.这就权且不说什么.关键的是如此一來她更不方便向五太太解释什么了.决计的.
但沈琳此刻似乎已被气的沒了什么力气.眼瞧着凤凤不发一言.她心里那火似乎翻涌的更甚.但偏生沒了这发泄的劲头……僵僵然的瞧着这丫鬟.越看越是气不打一处、觉的碍眼非常.
拼着心里头这口气.沈琳似也是懒得再看凤凤.抬步擦过她的肩膀径自走了出去.
那一道帘幕成了沈琳发泄火气的对向.抬手“嘶”一下似乎就给扯下了大半.
立在外厅里的那几个下人一时沒反应过來.都看的呆了木了.
沈琳借着这心绪瞧着她们亦觉的碍眼.恼不得怒目圆睁、嗔着嗓子喝斥一声:“都是死人么.该做甚做甚沒事儿做的回去挺尸.”这一嗓子喝斥.气焰昭著非常.
却说这怜雅堂里的众人.这阵子以來都自然是摸透了五太太的脾气秉性.又哪个见到过这主儿这样生气过.经了她这冷不丁的一喝斥.众人顿就又呆又吓比方才更木纳了.但反应也委实轻便.倏一下就回了神的忙把路让开、对沈琳颔首行礼恭谦至极.
沈琳也无心再嗔怪.宣泄了这一声脾气之后便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出去.
彼时喧闹的氛围在这一刻骤一下恢复安静.室内的空气发僵发紧的可怕.突忽的肃穆带起了莫名的凝重.这氛围简直瘆人.
很自然的.众人的目光便又齐刷刷不约而同的转向了凤凤这另一个当事人.
凤凤这通身上下里外尽皆如濯铅般沉重.她亦失了所有的力气、沒了半点儿清明的方寸.就那么定着身子生了根般处在那边儿.倒不是木住了.委实是觉的心累身累.连迈出半步、连面上的神色稍稍做出些反应都不能够了.
众人就这么瞧着.即便不能把事情的來龙去脉知道的详细.可此刻那心里头也依稀的揣摸出了个大概的明白.心道着凤凤这丫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五太太.竟令五太太那样的生气.
这之中有一些机变、且素日里与凤凤也有交集的人想进去说说话.到底感染着严峻肃穆的气场.被逼仄的有如心上压了大石一般不得做出举措.
还有些好事儿的更加起了疑惑.但这些人都个顶个的聪明.都深谙万府里的生存之道.沒哪个把那好事儿变为多事儿.
亦有些素日里就艳羡着凤凤好运气.得五太太青睐、又得大少爷抬爱的.此刻见她这般落魄狼狈.心中恼不得就生了讪讪.但同样的.这些人也最懂得审时度势.心知道即便五太太此刻厌烦着凤凤.过阵子也未可知;再即便五太太就此都厌烦着凤凤.不还有大少爷那位更开罪不起的主子.故而也便不敢对凤凤指摘一二、刻意寻麻烦了.
故此.须臾的辗转后.这一干人便也散去.这般的不关己事不开口.反倒显得有那么点儿薄情的味道.
周遭空气变得愈发静谧.但因着人丛散去.凤凤心中反倒沒了过多的压迫感.整个人又那么呆呆的立了须臾.神绪渐回.心知道这内里的屋室不是她应该长久呆着的.便转身迈动足步.很缓慢的一下下走出去
凤凤沒了半点儿的心力.这身子更是疲惫.出了沈琳处便径自回了自己安身的侧厢房里歇下了.
她此刻已然沒了思虑的气力.一头歪在榻上便浑浑然的睡去.梦里似有一道金光将她牵引.即而便见那一派玄青色的视野中忽有金乌高越空中.长啼一声后一个猛子冲入云霄、熠熠的金色剪破了这暗沉逼仄的天幕.
凤凤在此刻陡然惊醒.却见视野已是一片黑暗.便知道原來自己不知不觉就睡了这好长一觉.一觉已经睡到了天黑.
她身子似乎依旧僵乏.但精神自是好起來.便坐了身子起來、双手抱着膝头微埋了埋首.
神绪慢慢缓过來.凤凤念起方才那一场突忽而至的梦.心中起了寻味.道着这个梦可是给了我指引.告诉她应该往前迈出一步.过后方可破了死局摆脱束缚直冲天际呢.
转念她又觉的灰心.心道自己哪有那个直冲天际的宿命.但忽又觉的不然.兴许这个梦对应的不是她凤凤.而是……大太太.
心念一起.凤凤神绪更为清晰.转念起自己现今这状况.似乎是从拜会了大太太回來之后.她跟五太太之间就起了这莫名的间隙.似乎宿命是由不得人自己选择的.似乎这一切根本就是既定好的.似乎……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是在逼着她离开五太太、依照大太太的意思行事.
念头一落.这心更沉.凤凤心中燥烦忽起.道着若是那般.不就等于要她撇下瑾煜不管.沒皮沒脸的真的去行那勾引老爷的行事.
她忙又把心念按落.可这收整思路的同时又不得不从长记忆往后的路了.
排开诸多权且不提.只看当前这等情状.凤凤跟沈琳之间委实有了隔阂.且这隔阂不能轻易消散.沈琳对她的误会也在日益加深……若长此下去.难保不会消磨掉了跟沈琳之间那尚还保留着的最后一点儿温情.变为同当日在太太房里时一样的结果了.
若真是这样.委实是一件悲辛憾事.
凤凤心中一定.止不住的悲伤与后怕在这暗夜里潮袭而至.似乎是心境被这夜色感染了……她忽而涌现出这样一个念头.且这个念头在不断的清晰化.即是:予其这样看着误会与隔阂继续加深.倒真不如自己离开、让五太太放心呢.
凤凤这一次沒有急于给出否定亦或者肯定.她抬手按按太阳穴.觉的明儿早上白昼重回、阳光笼罩时.才行决断也不迟
次日天明.凤凤一如既往的去五太太房里伺候.但又恐老爷还沒有走.她虽然起的很早.却刻意比平素去的晚了一小会儿.
她稳住心绪安静的进了外厅.撩起打下來的帘幕后径自又向里走.
老爷已经离开了.沈琳此刻正对着菱花镜擦拭脂粉.她擦的很慢.一下下缓缓的有如照拂一件瓷器.
凤凤把心又定定.向沈琳走过去.抬手拈了木梳为她梳理长发.
沈琳不理睬她.径自把头侧向了一旁.
凤凤的木梳停在半空.一时有点儿尴尬.她抿了唇兮.再度凑近.
“滚.”沈琳突然启口.淡淡给出她这么一个字.
凤凤神思骤恍.
沈琳见她立着不动.积蓄的情绪铮一下爆发出來:“你耳聋了么.给我滚.”骤厉了嗓子这么一声吼.
方才那氛围尚算平和.此刻铮地就蒙了火药味儿.凤凤心中一震.双膝一软、对着沈琳慌的跪下去:“五太太.奴才一向感念您的深恩厚谊.如何能够做出与您离心离德的事情、招了您如此的怀疑呢.”她那千头万绪一下子散乱.扬起面孔哀哀切切的对沈琳做着连番解释.
这字句、这声音、这神色皆是诚挚动人的.但沈琳面上覆冰心上蒙霜.她正陷在情绪的执念里听不进任何话、看不到任何真心.故而她不为所动.
凤凤心中到底是有着很深的不甘和不舍.这一切的变故來的委实快了些.快到她都不能够及时的反应过來.原本还是那样和睦可亲的关系.为何仿佛一夜之间就经历了疾风骤雨不得再修复如初.
但沈琳的态度很是坚决.把身子一背.不听也不看了.
又须臾后.凤凤的心渐渐冷下來.她实觉自己杵在这里委实是在给人添堵.又起了下意识的一抹思量.念及到了昨天晚上的那个梦、还有自己辗转反侧迟迟不能下定的结果.她顿然加深了这样的想法.即是.自己的离开.对沈琳兴许也是好的.
即便她不顺从大太太的计划、以自身为筹码的去勾引万老爷.至少她去与二太太碰头传话、留在二太太身边.也委实方便救助被困多年的大太太……二太太此刻是得着大太太信赖的.她若去了二太太身边.则她们便是一样的人、有着一样的阵营.素日里行事便可多往正題上走.也不消再这么浪费着时光摸不清门路.
原本沈琳这边儿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绊着凤凤.但此刻这细线在机缘巧合下自己被剪断了.凤凤反倒沒了诸多顾虑、反倒在变相的替她下了这个决心……
心念波及.还是有浓郁的哀伤漫上了心扉、冲开了闸门.即而又是一阵酸涩.
凤凤对着沈琳叩首拜了三拜.即而默默的起了身子.即便沈琳并不知道.但这三拜委实承载的是凤凤的真情真意、一片真心.也算是对这共同走过的一段路、一段缘份有个交代.
忽而觉的这屋子似乎空了.沈琳迟疑着转过身.果然身后已经沒了凤凤的身影.她面上一哀.整个人转而就被一种极莫名的情绪困扰.茫茫然很是亏空、又似乎积蓄颇多不得解脱.
一阵天风过窗而入.缭乱了火炉里升腾起的袅袅烟雾.沈琳打了一个瑟粟.面上微动.忽而觉的这气候.委实已经冷得料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