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调理和平定之后.沈琳的精神渐渐好了起來.人也逐步恢复到了往日的健谈.她似乎已从花嫁的惨死之事中解脱了出來.并不在时时处处的端着不放.
过度的执着和放不下、并着过甚的诚惶诚恐未雨绸缪.其实也是一种魔障.这个道理.沈琳是深谙的.凤凤也是了然的.
这怜雅堂里的人瞧见自家太太气泽渐渐恢复红润.心中也都跟着明媚起來.前阵子聚拢头顶、逼压着不能退去的那些阴霾惨淡渐渐的消散了.
果然.心情这种无形的东西是可以相互影响的.气场也委实是与心情挂着勾的……
眼瞧着天气很好.天空干净、风势也不大.凤凤便伴着沈琳出外散步.
似乎是已许久疲倦着走动了.缓步在这小花园里.沒多久便觉的身子有点累.沈琳便叫凤凤陪着自己停靠在一处假山石旁的石亭子里休息.
凤凤抬眸环顾.见这举目间枯枝嶙峋、生机全无.便是连那冬日里合该闹个热烈的寒梅都沒有开放的势头.一切看在眼里无趣的很.
但眼瞧着沈琳的心情似乎不错.她便也沒多说什么.又觉的只看看这些开朗的前路、嗅嗅明澈的空气.未尝也不是一种别样的惬意享受.
但这个时候.忽见前边儿不远接着梅林的一处回廊间.显出四太太一行人的身影.
凤凤眸波一定.心知这四太太也來游园、且与五太太给碰见了.
说起这位最能吃醋、且总会整出些频繁小动作的四太太.真真是个引人头疼的人物.这四太太心里头一直暗恨、且执着认定着就是五太太把老爷的心从她那里勾了去、夺走了老爷的宠.故而她那一口气一直都放不下.对五太太的恨意无处消磨、屡屡为难.真个是恨到了牙痒痒.
时今这两个不对付的人陡然碰面.莫不是件令人忧心的事情……
“五太太.”凤凤急急然转目唤了沈琳.“那边儿四太太來了.我们要不要……”
凤凤的话沒说完便被沈琳止住.沈琳早也瞧见了四太太过來.她的心却一定.抬手打断凤凤:“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今儿懒得动了、偏生就是不愿意避开她.”神色恣意、口吻悠悠然.
凤凤心中又急.她道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可是……”还想再劝沈琳不争这个无谓的风头.却又一次被沈琳抬手打断.
凤凤明白沈琳.知道她既然这样干练的回绝便一定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如此.她也便不再执着.扶着沈琳出了石亭.即而退到她身后颔首立定.
不多时的空子.四太太已经走了过來.她方才亦远远儿一眼就瞧见了五太太正在石亭子里歇脚.她是满心打心眼儿里的厌恶着这个人.心道着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么就堪堪的碰了面.
但既然碰面了.且人家也沒有绕路走的意思.她便又何妨陪着她玩一玩呢.
持着这么一缕思量.四太太在当地里定了一定.旋即沒有改变行路.就这么一直迎着过去.
沈琳如是不卑不亢.下了亭子后也沒急于理会四太太.直到跟她之间的距离已经分外拉近时.沈琳面上才忽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对着四太太简单一欠身:“呦.原來是四姐姐.我这儿眼拙.未能及时认出.还承望着姐姐你不要怪罪才是好的呢.”论道起前阵子花嫁的事情.这四太太也有一定的责任.且她又对沈琳、瑾煜多有难为.故而沈琳瞧她亦沒觉的怎么可喜.不过面上这情态却摆的很谦然.寻不到失礼处、更寻不到错处.
可看不对付的人.自然是横竖里外全都不能入眼的.四太太越是瞧着沈琳错处难寻.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儿:“呵.”她不肯给沈琳一个正脸.径自把身子微侧、唇畔勾一道徐徐的笑.说的这话儿便有些轻贱的味道了:“也是.有的人那一天竟日连天儿的心思都用在了狐媚老爷上.那眼睛里哪里还能有清明.”于此一顿.同时抬目甫一看沈琳.语气骤凛.“只怕这双眼招子早都污浊了.”
凤凤那心铮地一凛.四太太张口就这么不客气.这般咄人的阵仗是挑明了的不善.
凤凤真想回一句嘴反损这四太太几句.告诉她予其动这心思看着别人得宠、自己跟自己生气而逞些口头上的无用功.倒真不如寻思着怎么争争宠、分得些老爷的注意力呢.
但沈琳面色平和、唇畔勾着的笑意未敛.她看起來并未动气.只把面靥浅侧、敛了一下眸子.即而一副无心的姿态:“四太太的声音真好听.想必若唱起那《高凉村妇盼郎归情歌》.更是极悦耳的了.”飘悠悠的句调.初听有些心不在焉.转而又向四太太看过去.含笑愈灿.“难怪老爷喜欢呢.”最后这句话放缓了语速.
四太太且闻着这话.心知这五太太是损自己时今不得宠了.但她沒有沈琳读书多.并沒有听过她口中所说的那阕歌:“呵.”眉弯一潋、勾唇薄讪.“我还真就不识得有这么阙歌.怎能知是不是五姨太你杜撰的.”
凤凤也在转动心思.辗转而不能知何时有这么一首歌的.她想.兴许又是些西洋流传过來的变调.亦或者是上海那等一线城市近年來新兴起的产物吧.
“啧.姐姐不识得.妹妹我却听过呢.”沈琳依旧气定神闲、颇随性的启口附和.“不过我已不记得了调门.却记得这其中有句词.用得甚好、堪为点睛.”她略颔首.
四太太兴致微起.她对音乐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台面上的还是民间口口相传的.其实都很有着一段兴趣.此刻闻沈琳说出这一遭.不免也神绪翩跹:“什么词.”好奇轻问.
沈琳并不兜转.一字一字慢悠悠喟她听:“正是那.‘窈窕娘子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顿顿的.尾音拖的很飘忽.即而转了灵动的眸子.随心的瞧着四太太.
凤凤且听且忖.也品出了个中滋味.她心念一驰.悄悄的抬了抬头去看四太太.
却说四太太原本面色平和.但随着沈琳一字一字的出口.她这张脸陡就变得一下比一下难看.这四太太脸上登地滚烫.
她是舞女出身.心知五太太此刻这话是在损她.这酥胸起伏间.启了银牙忿忿的來了句:“五太太读书读的多.就都读了这些个东西么.”
“呦.姐姐也知道这些个下作东西是上不得台面儿的啊……”沈琳紧压她话尾字字逼仄、声色却未变.“不过姐姐却错了.这可是劝诫歌.末尾的词儿是这样的.‘一生悲欢恨怨间.劝郎戒.嫖把家还’呐.”言到歌词的部分.她又放缓了调子.
那声娇娇的“下作东西”被沈琳刻意咬重.也是指桑骂槐的针对着四太太.同时这句话整体连起來也很不对味儿.有一语双关之用.明明暗暗的讥诮这四太太舞女出身、反还瞧不起了自己曾跻身的行当了.
出身这个东西委实是改变不了的.即便刻意的隐藏也依旧不能更迭.且.自打入了万家以后四太太就一直都在避讳提及自己的曾经.这舞女的身份人前人后的沒少让她吃亏.她素來极小心的注意避讳着.
此刻却被沈琳公然的提起來说事.四太太情绪被调动的很是激烈.可她又被堵的沒了话.只见她在当地里定定然分外懊恼的立了一阵.即而猛一转身.带着气焰发狠着迈步.就此被五太太给气了走.
沈琳神色未变.定定看着她那恼羞成怒的背影.霍地勾唇冷笑.
隔过这一米浅转徐动的阳光.凤凤觉的沈琳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玲珑心忖量.她暗暗察觉了沈琳的成长.
凤凤知道.这是一个必然的蜕变过程.不止是沈琳.试问这些日子以來难道她便不也是么.
倏然一下.凤凤心中滋味莫名.说不清是好还是坏.又兴许这原本就是一个必定的过程.一如这人出生和成长、再到谁也更迭不得的死亡一样.本就沒有什么好或者坏吧
清月告诉大少爷.给五太太的回诗已经送去了.颔首垂眸间.她自袖口里取出一页精致的花笺.说这是五太太给少爷的.
瑾煜对沈琳.心中到底还是有着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即便曾经的爱情时今说还有的话.那委实是牵强.但心底凝成的一道疤痕在时不时间依旧还会隐隐作弄.
瑾煜接过.花笺上淡淡的苏合香扑鼻而來.丝丝缕缕引人薄醉.他将那花笺在指间展开.颔首去看.上面是沈琳娟秀的字句.继续将那前遭未传完的浪漫诗歌戏笔续写:多年惜别后.抑或再相逢.相逢何所语.泪流默无声.
这首诗放在万瑾煜和沈琳身上.竟相得益彰的很.以至于瑾煜明明已经在心中释然.但他看到这一行诗的时候那心还是沒防就疼了一下.
瑾煜仰首.浅闭目.以须臾的时间将心绪做了平整.
这人生是何其作弄.昔时的旧人居然可以再度相逢……这缘份未尽的再相逢.倒还真是“不如不逢”來的更潇洒些吧.但时今.想这些又都还有什么用呢.
瑾煜思量了一下.旋即颔首睁开眼睛.把花笺递给清月.叫清月拿去烧了.
有了上次的事情.他不想凤凤误会.这与沈琳之间廖以慰心的传信.往后还是不要有了吧.不然.莫说是凤凤.若是叫老爷、叫太太、叫这任何一个有心人瞧见了.则更是一种祸患.
而于瑾煜和沈琳这两个人自己來说.本已结束的风月情事.当断不断、若即若离.归根结底对谁也都是不好的……倒不如断绝的彻底一些.此后各自按捺、最好连同着回忆都摒除去.再也不相忆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