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老爷.”一侧花嫁并未察觉到有什么异样.蹙眉看着他急急的唤.
方才她见老爷蓦地转身.还以为是五太太回來了.那心便“噗通”一跳、也是一吓.纵然她与老爷之间有事情.这是五太太知道、且心照不宣的;但此刻毕竟是在五太太这里.她又沒有正式的姨太太的身份.若就这么被五太太堪堪撞见的话.终归是尴尬的.
但她瞧了须臾并不见是五太太回來.而老爷却又只对着那一道荫郁花丛起思发呆.心中便多少不能解意了.
老爷经了这甫地一唤.猛一下牵神回來.他心跳又起、念头未平.下意识聚拢了眉目轻轻问花嫁:“那边儿的人是谁.”
花嫁敛眸须臾.重又顺着老爷的指引而一路看过去.但左左右右、前后四处的.哪里瞧见了零星的人影儿.
算來这天色已慢慢临近晌午了.正是阳光最毒、极需避讳的一个时刻.这时陡见老爷这般神色、言出这般话句.作弄的花嫁心中甫就一阵瑟粟.她有些薄薄的惊惧.直道着老爷莫不要冲撞到不好的东西才是啊.心中且定.嗫嗫嚅嚅道:“沒……并沒有什么人啊.”
可老爷心中闪动着一抹执着的笃定.他认定了方才那边儿确实有人.且还是他心中萦绕不去、无法遣散的一段愧疚与一段隐匿的心事……他顿然失去了欢爱的兴致.也无心管顾花嫁.并不理会花嫁的呼唤和担心.也抬步急急的奔身进了那浓密的花丛.
这个时令大抵是沒有什么花的.但这里的梅花虽未开花.可枝条并不显秃.其上一瓣瓣的叶子将落未落.故交织出成阵的浓密.行步其中有如穿梭幽静之境、通向另外一处令人神往的洞天妙地一般了.
老爷就这样单手负后急急的一路走.边四目环顾、目光找寻……但是同样.并沒有人.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万老爷心中涌起了黯黯的感伤.伴着微微的失望.跟着又化开了无限的彷徨.他把步子顿了顿.旋即又向更深处走去.
自然是沒有人的.什么人也寻不到.
但老爷却沒有出去.而是站在这花丛间一脉脉暗沉的疏影里、身披着微微的冬风发呆:“梅花儿就要开了……”须臾恍惚.他启口缓缓的.面上的神色陷入一抹僵僵的凝滞.旋又侧侧眉目、转又自嘲.“可人面.往何处寻.”其声依旧低低的.
即便这只是发乎在心、细如蚊蝇语的一声低话.但是被藏匿着身子在花叶里的凤凤听了个大概清楚.
凤凤蹙了娟秀的眉目.内心亦起思量.
老爷唇畔染了一脉苦笑.又似乎有点儿自嘲.他摇摇头.双目中神采涣散、一放空后重又聚合.带着几分宣泄心曲般的感觉.复是低低的:“蕴珩啊.可是你的生魂出窍了.故就这么飘过來瞧我.”这诘问有些森然.自然是无人回答的.不过此刻刚好有一阵风在他身侧缪缪兜转.冥冥中似乎这是给出的一种回应.
这若有若无的回应被万老爷看來听來.心中似乎有了慰藉、又似乎是认定了.他眉目间的神态又染了动容.皱眉又展、他在当地里转了个圈.低低的自言自语依旧::“是了.你字‘玉尘’.便是霜雪之意……眼见着就是冬天了.是你回來看我了对不对.”于此面上那无尽的期许转为一脉哀思.他神志低迷、真个如同被鬼魅障住了般的一个人陷入囹圄.“我对不起你啊……”似叹似嘲、似悔似愧.听來总是拨动心弦、缭乱心曲.
梅枝密集处安稳躲着的凤凤.思绪顺着老爷的反应而左右辗转.瞧來听來都是莫名其妙.然而她又若有所思.边顺着老爷这话这神态往更深处去猜度……但也仅局限于老爷心中住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与她面影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而老爷他不知道怎么就辜负了她、对她不住.应该就是这样吧.再多的.她就怎么都想不到了.似乎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这时老爷身后那花影纷踏处.又依稀有一襟身影稳步匆匆的过來.由远及近.渐渐把这來人看的清楚.观其装束与其举止.该是这万府的大管家.
老爷闻了这足步声.回神时也敛住了情绪与心曲.转身看向管家.
管家对着老爷颔首行礼:“原來老爷在这里啊.”顺势道了句.旋即又报禀道.“我依命去少爷那边儿问候过了.少爷背上的伤口已经消了肿.”这原是老爷一早的吩咐.
闻言后.老爷心中有了个底儿.旋即点头.而那思绪甫一兜转.依旧沒有从方才那幽深的回忆里回过神來.他皱眉正视着管家.极肃穆的沉沉又问道:“玄英院西厢暗房里的人.她还好么……”
凤凤心中甫动.
“玄英院西厢暗房”这几个字眼充斥着耳廓、次第落在她的心坎儿里.这原是于她來说最着紧的一件事情.可是这阵子以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她的心念也委实凌乱.在这纷乱难控的万府里她好容易安下了身、渐渐摸清楚错综复杂的诸多情势.故而她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开始安稳的生活、度日.险些忘记了正经事.
只是.眼下老爷为什么突然说到了那位“疯子”.
那暗房里关着的“疯子”跟老爷方才的回忆触及.二者又有着怎样的关系.究竟那疯子就是老爷心头所念之人.还是老爷心头所念之人因那疯子而受了伤害.还是这两者之间本就是一场巧合、是凤凤她自己误会……凤凤只觉这头绪有如乱麻.她委实梳理不清楚.
管家面上也一诧.但只有一瞬.旋即稳声禀报:“上月才去瞧过.还好.老爷无需挂心.”
闻他如此说.老爷点点头.又觉的自己问的本就多余.好又是怎么个好.不好又是怎么个不好.横竖就是那样了.又还能怎么样.
“走吧.”秉持着心里头那一簇化不开的郁结.老爷落言时叹了口气.简单吩咐之后便领走于前.
那管家颔首.也迈步跟着老爷一路离开.
待这两人的身影不见、足音也渐渐不闻的时候.隐着身子极小心的凤凤才缓缓松下那悬着的心、提着的气.
她一点点走出隐蔽处.颔首敛眸、若有所思.
联想起自己入府之后太太见到自己的反应.万老爷几次见到她时的反应……她似乎明白自己这张脸.该是像了老爷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且那个人招着太太内心狂热无比的恨.
即而又念起老爷方才突然提及的疯子.她便又不能解意.有了诸多疑虑.
隐隐觉的有些线索、又始终梳理不清楚……但这种种指向之中.似乎该是相互牵扯、又相互分立.
凤凤且思量着就是一阵头疼.她只得将心念权且压住.心道着自己就这么干巴巴的凭空作想.横竖也不能有一个真切的梳理吧.
她决定快些想办法进入那玄英院西厢暗房.见到那个人.
待那时.这一切是不是就都可以明白.
不过.即便不明白.只要见到了那个人.旁的就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当下这一切阴谋阳谋.横竖与她沒有任何关系了.她关心的只是西厢暗房的那个人…….
凤凤心中惦记着瑾煜的身体.不知道他恢复的如何、背后的伤还疼的紧不紧.因着这一段心绪的驱驰.她一夜都左右思量、辗转不能寐.
这惦念经了一夜的发酵之后.到了次日变得更为醇厚了.她到底无法继续抑制.往了朱明院的皓轩堂去看大少爷.
下人们见她过來.一个个都煞是殷勤的对她示好、更有识时宜的悄自退避.
这令凤凤不禁就想起自己第一次來这里时的情景.心中便生就了若许感叹.叹这世道的薄悲和人性的乖巧……但她沒多往心里去.只一念灼灼的挂心着瑾煜.在小丫鬟的引领下一路进了内室里.
瑾煜早从窗户里头就瞧见她过來了.心中的欢喜自是不能禁.便是她不來.过会子他也一定会去瞧她的.
正这时又见她走进來.瑾煜看她拎着个食盒.心中竟起了一脉孩子般的玩心:“这是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兴致颇高.向她走过去.“我瞧瞧.”
凤凤妙眸打量着瑾煜.见他面色不错、气息清爽.心中料得他的身子恢复的不错.也就慢慢把心安安.又见瑾煜过來.她也不回答.含笑莞尔的将食盒递给他.
瑾煜接过后放在桌上打开.一阵微甜的芬香气息扑面而來.他星目亮了一亮:“哇.是水晶桂花糕.”扬声惊喜.
这一定是出自她的妙手.他对这点心已经很熟悉了.昔时他们还一起动手做过.当时双双玩儿的都尽兴的很.
虽然瑾煜是有意做出了惊喜的模样來给凤凤看.但他也真的很喜欢这点心.且不说这点心样式、味道都可观又可品.只这是凤凤亲手所做这一点.就委实令他心有所属、情有独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