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酒下肚，贾琏便趁势林崖身边落座，与他谈些旅途见闻，赞叹一声江南物埠风华，似乎一点都没瞧出甄家对林崖慢待，与甄大爷眼底那一丝不善。 林崖也只做不知，淡然陪贾琏做戏，表面上一个眼神都没给陪坐甄大爷，对贾琏也不过尔尔，实际上却把两人神情举止都瞧了眼里。 那甄大爷几日没金陵城出现，听甄家迎客等事也都纷纷越过长子交给了次子甄二爷，林崖就猜着甄大爷这回是受了罚。今日一看，甄大爷步履间果然不复初见时龙行虎步，即使极力掩饰，还是有些僵硬蹒跚，显然甄大老爷下手不轻。虽然不知道甄家后宅这一番争斗各方输赢如何，但他们家反宅乱是难免，倒也不算坏事。 再贾琏。他一路奔波，原本应该是为薛大傻子一事要到林家求情抑或施压，没想到林家态度强硬斥责了贾家管事，对薛家下手又那般狠，贾王两家根本救之不迭。救不回薛家，贾琏这个代表着贾氏一族承嗣孙扭头就进了甄家大门，至今都没给扬州林府去封信，贾家人眼里，特别是如今掌权当家人眼里，林家这门姻亲和二太太妹妹以及所谓老亲甄家相比，孰近孰远，根本已经近乎于挑明了。 来也怪，都金陵四大家族世代通婚、同气连枝，王氏姑侄先后嫁了荣国府两代男丁，荣国府上一代唯一嫡女贾敏却没有嫁给王史两家任何一个子弟。如果身家背景、个人出息，王大老爷王子腾、史二老爷史鼎都是军功出身响当当人物，王子腾是被当今赞为上马将下马相俊彦，先荣国公贾代善却偏偏选了同样出身江南却一向与四大家族十分疏远林家，还是求先帝赐婚。 或许先荣国公已经有了点摆脱四大家族桎梏心思？毕竟那位大老爷贾赦原配也非出身四大家族。可惜他去太早，如今贾家人眼里，正经姑太太夫家已经比不上那些所谓老亲了，比不上所谓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情份。 事情到了这一步，贾家几乎是摆明车马要与林家对着干，难道贾琏还真指望着就凭陪他吃几口酒，“缓解”一番他独自坐席尴尬，就能把前事都掩过去？ 不动声色与贾琏再饮一杯，林崖好笑之余，也看出了贾琏想要为林家和甄家合心思。 毕竟巴掌不是打贾家人脸上，他们可不是就盼着这些能用上人家都能以和为贵，大家胳膊折了藏袖儿里，继续保他们富贵荣华才好？想倒是很美。 林崖只是虚应故事，贾琏人精似，如何感觉不出来？虽心里有些不满，贾琏也没傻到表现出来。薛大傻子现还瘸着呢，这半路来表弟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和善，也是个翻脸就翻脸狠角色，他何苦自己填这个坑？横竖…… 贾琏按下心里那个念头，只是一叠声要拉林崖走，要介绍几个好兄弟与他认识，也不算枉来一次金陵城。 林崖一怔，终还是借口喜*帘外景色回绝了，只是心中难免疑惑。贾琏拉他走，如果有后手倒罢了，如若没有，岂不是坏了甄家要他坐一日冷板凳好生磋磨算盘？贾琏这个人良心，事涉贾家日后大计时候，可没有那么多。 林崖不肯走，贾琏倒罢了，甄大爷脸上不免带出一点觉得林崖不识好歹意思，林崖也不理他，只管装模作样看风景。不一会儿，果然让他一眼瞧见了大戏开场。 因是招待“闲杂人等”偏厅，林崖他们身处之地其实离大门并不远，离记录礼单之地就近了。 见林崖一贯装高深莫测云淡风轻脸上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笑意，甄大爷与贾琏心里都是咯噔一下，纷纷顺着林崖眼神向外瞧去，就望见刚才还算宁静唱礼处这一会儿呼啦啦来了不少人，观其服饰，应该是商户人家管事。 贾琏倒罢了，他到底不是久居江南之人，即使这些日子也混甄家交际应酬，又有慕国公府之名而来者，他却认不得这院子里是哪一家人，只能将目光转向甄大爷。 甄大爷却是已经沉了脸。 再不成气，他也顶着甄家长子名号金陵行走多年，这一方地界上有名有号人家哪一户不认得？皇商刘家好大面子！正经爷们能奴才似城外站着等了林崖个不知哪坑哪洞爬出来野种讨债鬼，今他们甄家当家老爷、贵妃长兄做寿，他们竟然敢只派个二管事来？ 这是当着全江南人打甄家脸！ 甄大爷面色发青，眼神冷得仿佛要把来贺寿人生吞活剥了一般，林崖又笑那般开怀，贾琏就是个傻子都能觉出不对了，偏偏这时候又不能问，他就只能闷心里。只不过贾琏也忍不住想，这林家人能甄家都搅风搅雨，也不像他们那般不济，那桩事万一不成…… 感觉到甄大爷和贾琏看自己眼神都变了，林崖这会儿却没空搭理他们。 从进城那就开始演戏终于要上场了，林崖怎能不好生看看？ 甄家不是要权钱两抓，不是要把江南富庶之地变成他们家聚宝盆，不是要今日等豪商们主动上门投诚表心意？结果金陵城风头盛几家巨贾，能让举足轻重老爷、少爷们家奴一般城外恭迎他林家大爷大驾，但是就是没空赏脸来给甄大老爷贺寿！ 皇子外家？贵妃胞兄？江南王？那就看看两位殿下和宫中贵妃能不能给甄家撑起这个面子，看看当今面对两位心腹争斗到底心向何方。听，甄家执掌江南织造，可是连着数年每年亏白银百万之巨了。 一句话，给你脸，你才有脸，不给你脸，你又能如何？没有那个只手遮本事，偏要扯虎皮做大旗，不打你脸你还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林崖唇角含笑，兴致盎然看着刘家之后曾家、何家都只是派出了家中管事来送贺礼，正经爷们一个都没露面景象，曾家管事甚至隔空给林崖行了个礼，气得甄大爷手都有些抖了，好险没摔了杯子。 故意不去看甄大爷，林崖视线微转，目送着原本应该外迎客甄二爷步履匆匆穿过园子向后头去。 想来依着甄家原本打算，即便三家巨贾已经有了心向林家意思，未必不能为甄家所用，毕竟商贾重利嘛，所以今儿个外应酬甄二爷不是为他林崖准备，而是为了拉拢商户。毕竟商人位卑，甄家能让次子出迎也算是难得体面。可惜了根本用不上。 看戏看了个兴，林崖也不想继续留下讨人嫌，直接就向陪坐甄大爷并贾琏道乏，起身离去。 这番举动当然很不合常理，但是那又如何？甄家动不得他，动不了他，他便嚣张一些又如何？ 潇洒离去后，林崖心头畅，直接吩咐厮去东四胡同，心底却有一丝微弱不解。为何那贾琏起身送他时，言语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那份轻视、可怜，可与林家并他林崖自身境况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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