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到了这年冬,江南诸地竟反常遭了雪灾。金陵、苏扬二州、杭州府等地皆是月余不曾见过一刻晴,日日雪幕绵绵。 虽民间有瑞雪兆丰年等语,可江南何曾有过这样大雪?莫庶民,就是仕宦人家,当家人也被避寒衣裳、取暖碳薪等物烦得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撑到年底,眼看着明年一年收成都要叫这百年不得一见灾荒毁个干净,督抚们再不敢隐瞒,急慌慌飞马报入京中,承上御览。 能抢到江南肥缺官员自然不是酒囊饭袋,机变之才总还有些。那边呈上折子,这边就开始广邀士绅搭棚舍粥,也叫场面好看些。 可惜纵是一夜之间搭起百十个粥棚,各地还是涌进了不少家里被雪压塌了房子、身着单衣灾民。 阴霾密布日子里,连盐商聚居首富之地扬州城内都时不时能见到路边衣不蔽体流民,大户豪强莫不是紧闭门户,严禁子弟外出游乐,显城内人声寂寥、局势严峻。 这一日扬州城门外,守城兵丁正有气无力推搡苦苦哀求流民,一直躲门内吃酒烤火城门令突然衣冠整肃冲了出来,骇得兵丁们连忙挥舞手上棍棒,一会儿功夫就将聚城门处流民赶了个干净,为一辆愈行愈近翠盖八宝车让出了路。 细眼瞧去,那遮得密密实实马车豪商巨贾云集扬州城里可谓毫不起眼,怕是连有些大族旁支人家行头都比不上,只有那两匹拉车骏马,才能叫有心人猜出车内所坐之人金贵。 毕竟西域远道而来千金马,岂是一般人家驱使起? “崖哥儿,瞧瞧这帮酷吏……” 暖如春日车内,守坐车门处圆脸厮愤愤不平放下之前掀起了一丝缝隙帘子,扭头就冲身旁拢着坠福禄寿三星镶珠银手炉清俊少年低声抱怨。 他正气凛然,不想话都没完,就挨了自家主子一脚,登时老实了。 也不知这被称作崖哥儿少年是如何做到,并不算宽敞车厢内重重赏了厮一脚后不但帮厮稳住了身形,还丝毫没有损伤自己那谪仙一般清隽气质,依旧是眉眼柔和、唇角含笑,俊逸潇洒、岳峙渊停。 只是到底是落入了红尘富贵乡,举手投足间那股上位者威严还是沾染了些许凡尘烟火气。 “我如今是哪家人?家里老爷太太大姑娘并诸老仆是如何称呼我?莫不是出城吹了风,你糊涂了不成?” 少年面上神情不变,口气淡淡辩不出喜怒,却那厮愈发垂了头,半晌方喃喃道:“是失言了,大爷罚很是。” 原来这一主一仆不是别人,正是年中过继到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林公如海膝下嗣子林崖与他贴身厮福生。 林崖本是姑苏林氏旁支户家长子,与林如海这支两代前就出了五服,多年来不过耕读传家而已,连富裕都算不上。 也是林崖命薄,好好原配长子,就是薄门户人家,也是一辈子安稳度日不愁吃穿,谁成想他生母王氏生下次子林崇后产后下红不止,竟就那么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鳏夫。 等到一年后林父续娶娇妻再诞麟儿,林崖林崇兄弟两个就真真正正成了地里白菜,连喘口气都是错,不出三载,辛苦做活林崖就叫继母寻出了错处,挑唆着林父打了个半死,连伤带病,连族里惯请良医都这孩子不中用了,却又奇迹般好了起来。 人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林崖此后果然变得千伶百俐,靠着日日趴族学墙上偷学,加上族老先生怜悯,竟让他十一岁上就考中了童生,一考成名,同母弟林崇也被他教导读书明理、乖巧懂事,很得族老们欢心,族长家便做主帮兄弟俩买了个懵懵懂懂子使唤,好让他们一心读书。 兄弟俩名声三传两传,就传到了林家目前显赫一枝,侯府后人、二品高官林如海耳中。 林如海年逾四十,膝下止有一女一子,幼子一场风寒去了,长女也是多病多灾,这一年来连元配贾氏也有了下世光景,眼看子嗣无望,林如海难免就动起了过继嗣子念头,不过是担忧过继来子嗣要么德行有亏、要么愚顽不堪,才迟迟不曾发话。 如今听了这么一对兄弟,林如海自然免不了明察暗访,又亲自考校盘问过,才请族中出面,开祠堂把林崖林崇一并记到了元配贾氏名下,给长女一次添了两个兄长。 ——虽从未听过一次过继人家两个儿子,但林如海何等人,岂肯给自己挑中嗣子留个把柄捏旁人手里?不过是软硬兼施、权势压人,倒也无需多。 林崖自有来历,又年纪稍长,对林如海和这辈子生父继母之间暗地里纷争略有所觉,当然晓得生父一家叫林如海料理元气大伤,只是勒令厮福生不许弟弟林崇面前多嘴。 等到了扬州林府,因林如海这枝人丁单薄,林如海并贾夫人早就被家下人等称为老爷、太太,林崖林崇自然也称呼上升了一辈儿,成了大爷、二爷,与嗣妹林家大姑娘,乳名唤作黛玉,相处也算和睦。 只可惜林崖兄弟记到贾夫人名下不久,病体支离贾夫人就再撑不住,撒手西去。 林崖作为长子,摔盆打幡、哭灵守孝、照料弟妹丝毫不能马虎,又因为是半路过继而来,要事事时时比亲生子还要勤谨哀伤,才能不落人口实。 三个月折腾下来,本就是抽条长身子时候,林崖连累带长,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不止。 林如海冒着养不熟风险过继两个半大子,为就是他们能顶门立户,免得自己有个万一,留下个稚子与女儿,只能任人宰割,这会子看林崖累实是狠了,一怕他耗费心血过多坐下病根,二也是自觉时日无多,便打发他去城外巡视产业。 虽旅途劳顿,却比留府中省心百倍,既可宽心养神,又能接掌家业,两全其美。 今日便是林崖回府日子。 林崖目力极好,城门外一场喧嚣,不用福生转述,他也晓得这些吏如何媚上欺下、作践百姓,晓得这一片河晏海清太平盛世底下,黎民苦难。 可是有什么用? 慷慨激昂耍耍嘴皮子,哪个不会?舍上一碗粗茶钱,可以专门给热血书生下火茶楼上一,再多牵扯下高官显贵,不定还能吃几日不要钱牢饭。 不许流民入城是督抚下令,守城兵丁是温声细语还是推搡叫骂,这些无辜百姓都只能困守城外、忍饥挨饿。 就是仗着林家势惩处了城门令,他们畏惧也不过是巡盐御史权势,岂会对庶民有丝毫*护?换了人,亦不过一丘之貉。 大丈夫生于此积弊难返所谓盛世,自当高居庙堂,到时候上行方能下效,济世牧民。 福生那句话倒是痛,可惜不过一句废话,又管不住自己嘴,要是不多加约束,他日必招祸端。 见福生恹恹不话,林崖也不去管他,将怀里做工精巧手炉挪了挪地方,便垂眼沉思起来,对车外城门吏阿谀之言恍若未闻。 他这趟出去,明着是奉父命巡查府内产业、安抚管事佃户,暗里,是牵上了数年前那条线,正正经经投到了那一位麾下。 这是他为自己,为这一家赌通之路,只是他总不能告诉嗣父林如海,自己是凭着前世知晓东西笃定这一位殿下必能荣登大宝才下注。 偏偏自己身边又满是林家忠仆,恐怕这会子他人还没回府,消息就已经传了回去。 想到府中那位宦海浮沉目光如炬嗣父,林崖不禁苦笑,今儿个回到府里,恐怕还有机锋要打,只是多日不见林崇,怎么也该觑个机会跟他几句话才能平息了幼弟不满。 林崖正琢磨着如何绕过林如海与林崇话,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算算路程,却还不够他们从城门走到扬州林府。 林崖心中一动,自掀了车帘,果然瞧见林府外院管事何启骑马跟车外,就要拱手为礼。 何家乃是林家世仆,何启是林如海身边一等一心腹人,倒也不是受不起这半路来主子礼。 不过何启能得林如海青眼,也不是那等眼空心大,即便是马上不便,也慌忙拨转马头,不敢受林崖礼。 “大爷可是回来了,”利索打马走开两步又迅速回转,何启笑得十分恭谨:“二爷并大姑娘都是日也盼夜也盼,就是老爷,嘴上严厉,心里也日日惦记着大爷呢,唯恐跟去人不经心,让大爷受了怠慢。算着大爷该到了,急忙忙打发来接。” “有劳启叔。老爷这些日子可好?大妹妹方子吃着可好?崇儿可还听话?”林崖面上含笑,却并不过于热络。上下尊卑界限,他这个做人嗣子要加倍注重。 何况能劳动何启跑腿,应该是家中这些日子有了什么变故。 果然,何启下一句就明了来意。 “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大爷外怕还不晓得,太太娘家侄儿,荣国府大房琏二爷前几日到了,正府中做客。” 贾琏到了,这还是林崖来到扬州后来第一个贾家主子。 林崖眼底不禁泛起一丝讥讽。 荣国府老祖宗疼*女儿丧子、卧床、病危、终长逝,贾家先是不闻不问,后来竟只派了二房管事周瑞来给嫡出姑奶奶奔丧,轻忽之意根本毫不掩饰。 时至今日,贾夫人早已入土,贾家却巴巴派来了个年轻主子,恐怕是听了周瑞一行回报,晓得林家过继了嗣子,这才着急了吧? 莫非真如后世猜测那般,贾家上上下下已经视林家万贯家财为囊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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