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这是去哪里呢.啧啧.这么落魄.还真是罕见呐.臣弟见到这样的情景.真是死得瞑目了.不过.这似乎有一些不够.毕竟命债是需要命來偿还的.即使大哥一副将死不活的样子.也无法消去臣弟的心头之恨.因此……”
绝彻抬起手.食指凌空画了一个半圈.邵柯梵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加厉害.见远处浮现一个弧面.心下一凉.环顾四周.十丈之内的范围完完全全地被结界罩住.这下.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简歆.”他低低吐出两个字.方才死死撑住的意志全线崩溃.脸上浮现颓丧之色.眸中星星点点.“就这样了么.我终究无法得到你么.就连婚期迫近.娶你的愿望也无法达成了.”
胸口的窒息和剧痛阵阵袭來.然而.他挺直身躯.不肯在仇敌面前示弱.只是翻转手掌.注视着掌心的脉络.眸中一派深沉的苦痛.
他尽了心力.她终于答应嫁与他.然而.上天却让他的生命终结在大婚之前.这是多大的捉弄.这是多大的玩笑.
“呵呵呵.邵柯梵……”绝彻摇摇头.垂眼看向下方.遍地的曼珠沙华妖冶地怒放.一株株无叶的花枝铺展开來.亭亭玉立的花茎顶端抽出五六朵颜色艳红的花.细窄的花瓣向后开展卷曲.仿佛一个个沦陷在血泊中的人.向苍天举起扭曲的手.以手臂为花梗.手指生生被向下扳弯成奇异的花朵.似暗示了求助的徒劳.
遍地鲜血遍地花.这.不正是邵柯梵的惨状么.
绝彻手下垂.指尖指向任意一株曼珠沙华.“曼珠沙华有花无叶.有叶无花.生生错过.邵柯梵.花叶同开才是圆满.你和木简歆注定无缘.即便时令几乎促得同开.终究还是花零落了抽叶.叶枯了开花.”
邵柯梵重重地在心中叹了一声.闭上眼睛.将简歆的模样仔细地回忆一遍.“动手罢.”
绝彻眸中更加僵冷.指尖凝聚一点幽蓝诡异的光芒.微微跳动.仿佛棺材顶部长明灯将灭未灭的火焰.对着红衣男子的头颅迅速弹去.
“变”.邵柯梵霍然睁开眼睛.手中多了明亮璀璨的幻灵剑.雪麟向右前方斩出.微红色的光芒吞吐十丈.形成一匹光布.幽蓝光芒的速度为之一滞.与此同时.他飞快向左移开.在雪麟刀身被震得片片飙飞的瞬间.幻灵剑飞快出手.迅疾逼向阴司宰.
“强弩之末.”就连雪麟刀也不惜牺牲.绝彻自然知道他是在孤注一掷.作最后的挣扎.“那么.就让我來了断你的希望罢.”
话毕.双手凌空对合.凝了一团黑色的煞气.将刺到眼前的幻灵剑剑尖钳在其中.他并未使力.然而.幻灵却止住了去势.近不得分毫.
“你以为.幻灵剑上附了透明的噬灵符.对我有用.倘若有用.那么.我这个阴司宰就不用当了.”面对那一双赤红的眼睛.绝彻绕有兴致地嘲弄.
邵柯梵面如死灰.果真……天意如此罢.
阴司宰双手轻轻做了一个绞的动作.有玄铁欲裂的声音响起.邵柯梵心一紧.一掌劈向幻灵剑出露在煞气边缘的部位.握住残剑踉跄后退十來步.
他闭上了眼睛.并且知道再也无法睁开.
简歆.永别了.
“邵柯梵.受死罢.”一声不耐烦的怒斥.整个虚空为之一颤.
然而.阴司宰正欲将煞气朝邵柯梵推去时.竟响起了“咻咻咻”的声音.曼珠沙华一下子倾了叶梗.露出宛若人参的根部.密密麻麻的白汁从根部飙射出來.以阴司宰为中心.铺天盖地逼近.
绝彻眉头一皱.僵冷的目光泛起了恼怒.曼珠沙华的毒液不但对凡人.对冥灵之躯亦有害.他迅速结了个光界.将自己笼罩在中间.白汁纷纷击在光罩边缘上.将结界涂成了浓白色.看不清周围的状况.
“停下來.不然.本尊恐要将你们悉数拔光.”
幽冥地狱的一切.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死去的.都应当听命于他.然而.沒想到曼珠沙华竟有那么大的胆子.为了维护邵柯梵纷纷转而对付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邵柯梵置于死地.他暂且不想追究缘由.
毕竟是地狱能力无边的阴司宰.命令沒有谁敢违抗.“咻咻……”的声音猛然顿住.接着便是一片“沙沙……”声.曼珠沙华齐齐立起叶梗.将根部藏在腐土与冥水混合而成的混沌中.
点破模糊的结界.原來的位置却不见了邵柯梵的身影.十丈之外的结界已被破开.入眼遍地妖冶的曼珠沙华.映得上方一派微红.
“邵柯梵.你以为能逃得掉么.”绝彻边摇头边引开微观之镜.然而.凝神“邵柯梵”三个字.虚镜中的场景依然是灼灼曼珠沙华.当场景不会移换.便说明搜不到要寻的对象.
不甘心地试了几次.仍以失败告终.方才内伤累累.差点死在他手中的邵柯梵.竟不知所踪.这莽荒.竟有他搜不到的身影.
倘若邵柯梵能够安然抵达王宫.他并不能追到人间去滋事.“若非必要.不得干涉人间”.邵柯梵仅是从凡人道进入地狱.在天庭和灵魑眼中.目的不明.且在途中被截住.就算不截住他.也恐生不出什么大事端出來.还远远不足以称为“必要.”
且他是人君.缺了他的话.苍腾内部必然动荡.郑笑寒定会迫不及待地领兵攻入.莽荒恐会陷入混乱之中.他的职责.主要是将人君逼出幽冥地狱.倘若“失手”将他杀死.那怕也只能算是失误.但人君既已回到人世.继续担起安稳天下的任务.是万万动不得的.
唯一的机会.借“失误”的掩饰解决邵柯梵的机会.他痛恨自己沒有把握好.虽然他每次出手看似极轻松.仿佛只是将人君驱走为目的.然而.为了暗中置他于死地.他隐隐凝重了不少力.熟料.竟还是杀不了他.让他逃掉了.
方才与邵柯梵的一番对话.他边进行边用消语元化了.灵魑使用微观之镜只看到他们打斗的场景.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即使它们调查过他活着时与邵柯梵间的恩怨.亦不好揣度他此番拦截作战主要是因为私仇.
倘若追到人间.恐怕他的目的就要暴露了罢.方才人君已逃到彩之程.本來沒有追逐的必要了.他已经逼到了这一步.过分了些.眼下唯有回荒古殿才是明智的选择.
不甘心地再用微观之镜寻了一遭.仍是不见邵柯梵的身影.且附近并沒有生人的气息.然而.无论怎样.他绝不会傻到再送上地狱.绝彻眉头紧蹙.眸中泛着幽寒的光芒.幽冥之心盛着愤怒.不甘.遗恨.无限膨胀.
终于.阴司宰掠过遍地曼珠沙华.返向荒古殿.将邵柯梵驱逐出幽冥地狱.并且在灵魑的微观之镜中轻而易举地将人君弄得狼狈不堪.他的任务算是完成得圆满.地狱大大长了脸面.进一步证明操纵二界的力量所言非虚.
一张俊美苍白的脸在腐土和冥水融合成的混沌中不断沉浮.微卷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上.所经之处.曼珠沙华纷纷向两侧闪开.无声无息.而后又回复原位.静静伫立.仿佛什么事也沒有发生过.
邵柯梵紧闭嘴巴.鼻子也待到浮出混沌面上时呼吸一下.不让水泥进入胸肺之中.有什么东西牢牢攥住他.将他迅速向前推移.那东西似乎长了无数只手脚.扣住他膝盖下方各处关节.弄得他麻痒无比.又有阵阵微疼蔓延向全身.
察觉到对方在拯救他.以逃脱阴司宰的追逐.他一边警惕头顶上方.一边运功调息内伤.一路沉沉浮浮.半个时辰后.上方出现一片雾蒙蒙的空间.向前方浅雾渐浓.他知道曼珠沙华的这一程尽了.体力也恢复了大半.正欲飞身而起.忽然身体一轻.攥住他双脚的那东西用力向上一托.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冲破混沌.飞了起來.匆匆回首俯视.却只见一个硕大的人参似的根部快速隐沒.“嗵”地一声闷响.似乎连了一个巨大的其他部分.沉了下底.
邵柯梵稳住身形.一袭染血的红衣被冥水洗尽了血色.却仍是一派鲜艳灼灼的红.胸膛处褴褛不堪.露出的里衣惨白似脸.整个人被笼罩在浅雾中.仿佛方才的剧变仅是一场梦.不真切却又存在着.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艰涩的笑容.竟是以这样的放弃收场.一生不曾这样狼狈过.然而.他不甘心又能怎样.今后.除了死亡的那一天.再也不会到地狱來了.在余下的人生中.与她好好享受罢.上天给了他重新拥有的机会.也算是眷顾了.
并不是恐惧.而是他实在无法与地狱抗衡.他既然认清了事实.便不会再莽撞.
手心还攥着幻灵化成的白色缎带.展开來.发现短了一小截.当是方才一掌劈断的那一截不见了.两柄神兵.竟都……邵柯梵摇摇头.垂首注视着一袭松落落的红衣.将它脱下.向遍地曼珠沙华的上方甩去.
妖冶的曼珠沙华映衬着一袭展开旋舞的红衣.仿佛一双双扭曲的手掌在迎接它.红衣飘出很远.方才缓缓落下.覆在一方曼珠沙华上.似一个干瘪的红衣人.
这一程.终是结束了.
邵柯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穿过迷雾.朝來处匆匆飞去.简歆.我终于还是回得來了.
“沙沙”遍地的曼珠沙华伏拜又起.重复三次后再也不动.仿佛在目送着人君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