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柯梵将來信看完.失望之下.不由得苦涩一笑.事情终归在那两成上出现了转折.便将信以内力焚了.就当沒有发生过这件事罢.
“怎么了.一副不悦的样子.”见他负手在背.怅然临窗.简歆从身后抱住他.“怎么了.”
邵柯梵按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刚才工部尚书來报.忆薇殿建好了.一起去看看么.”说罢一个隐身术.便到了十丈之外.
一座飞檐反宇的桂殿兰宫呈现在眼前.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來.青墙.半透明的蓝色琉璃瓦.所有布置与设计均与原來的宫殿一致.要说有相异之处.便是此座宫殿比之那座存续了三百多年的宫殿崭新得多.用材用料也更为稳固.且墙上加深颜色刷的青漆.殿顶上刷的五彩漆中混杂了防火的避炽粉.
门楣上以行书題写着“忆薇殿”三个大字.鸾翔凤翥.铁画银钩.已抵达艺术的境界.正是他的手笔.
简歆静静地凝视着又熟悉又陌生的忆薇殿.眼中有细碎温馨的光芒在闪动.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低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邵柯梵幽幽道.忆起那夜的火海.心微微一疼.“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这座宫殿将存在千万年.直到沧海桑田.自行腐朽了.它的寿命才算是终结.”
殿内物品的摆设与布置均与原先一模一样.简歆有一种走入被毁灭的那座忆薇殿的错觉.一股建筑刚刚落成的油漆和鲜材味将她唤醒.终于将藏在内心许久的话问了出來.“说到底.你是为她建的还是为我建的.”
邵柯梵伸向墙壁青丹画的手在半空顿住.遥远的疼痛和念想阵阵扯起.缥缈又真切.手折了个方向.将简歆的身子扳过來.眼睛微赤地注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问.”
简歆心一凉.果真如此么.只轻声道.“我总感觉你是为她建的.”
邵柯梵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一使力.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自然为你们建的.简歆.她已经灰飞烟灭了.不要提她.也不要计较.”
那夜.为了救简歆.他错过了阔别已久的一次约会.归來时.昔人的冥灵之体渐渐淡去.被恶灵吞噬殆尽.而最终.恶灵在幻灵剑下悉数毁灭.她终究.不会再有第二次凝聚魂魄的机会了.
他遗憾、伤感.却无悔.
简歆的手覆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感受那颗鲜红的心脏在沉稳地跳动.仿佛最深沉的痛楚在相伴相行.“我当然不计较.可是柯梵.我还是想知道.如果我们都活着.你会选择谁.”
邵柯梵艰涩地笑了笑.“倘若她还活着.我一心系于她.就沒有后來的事.又怎么会爱上你.而你也不会爱我.无论知与不知.擅闯绿洲都是违法的.你会带着对我的埋怨和仇恨.下半生尽在孤寂寒冷的牢狱中度过.当时我知道误会你的时候.利用你的主意就已经形成.因此才将你从牢狱中带出.”
顿了顿又道.“简歆.这世界上.得到注定以失去为代价.还有.她的死亡拯救了你.万物之间.冥冥相联系.即便是异域之间亦是如此.”
简歆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却并不怪他.只是追问.“如果上次她凝聚起魂魄.又附体成人呢.”
邵柯梵一阵怅然和迷茫.他多么希望她附体成人啊.可惜.她的身体早已溃朽成泥.但倘若真能如愿.他将如何安顿同在身边的两名女子.
简歆见他久久不回答.知道他在犹豫.有些后悔自己提出这个问題.“就当我沒问吧.”
“好.”邵柯梵吐出一个字.叹息一声.“就算用尽下半辈子考虑.我也得不出准确的答案.”
言罢横抱起她.快步走向寝房.“试试这床的质量如何.”
简歆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探向他的下身.隔着裤子握住.感受它由软及硬的过程.走到床边时.它已经如铁杵那般坚挺.
寝房的布置亦沒有丝毫变化.帷帐.床单.锦被用的都是与原先相同的料子和式样.衣橱的摆放位置.依旧在大床右边靠墙的地方.不挪动半分.邵柯梵手一吸.衣橱的门霍然打开.简歆睁大了眼睛.
那里面挂着的十來件衣服正是大火焚烧之前的十件.六件黄衫.两件粉衫.一袭白衣.一身绿裙.从左及右.顺序和样式皆完全一致.
他还了她一个完整的忆薇殿.
“简歆.”邵柯梵将她轻放在床上.“那场大火从沒有发生过.忆薇殿也从未被焚烧.一直存在.”
她一阵触动.不觉眼眶湿湿的.一切朦朦胧胧地极为不真切.他紧紧地压住她.解开的长发披散下來.遮住两人的脸.唇落到她的眼睛上.舌尖沿着眼皮舔过.温热一片.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不**也不迎合.任他一如既往地剥落掉她的所有衣物.她软化成一潭水.他则成为一条鱼.自由无阻地畅游.沉浮戏波.循环來去.最后激高三丈浪.他被冲撞到浪尖.日光暖融.惠风和畅.许多繁复的场景飞快变换.忽远忽近.他的身心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快感.
他落下时.那水裹着他的身体一道落下.他疲倦地任身体落到潭底.一动不动.良久.从她的肩头抬起脸时.她的眼睛呈迷离的半合状态.介乎清明与混沌之间.似是意犹未尽.
“还想.”邵柯梵戏谑一笑.拿起滑落在一侧的白色里衣.目光有些犹豫.似在考虑要不要穿上.
“困.”简歆吐出一个字.眼睛重重地阖上.
邵柯梵眸中流露出满满的怜意.穿上里衣.整理好装容.用黄衫裹住她.施展隐身术回到齐铭宫寝房.将她放在床上.覆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暗中输入一股力量.如此.她在五个小时候方才能醒來.
他从床榻设的暗格中取出雪麟剑.手握剑鞘.稍微拔出一部分.微红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寝房.似是蒙上了一层新鲜的血雾.
他一直珍藏着的旷世宝刀.还未亲手使用过.眼下时候该是到了.只是前路渺渺.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然而.为了与她长久地在一起.无论如何他也要博上一搏.即便沒有半点希望.他也要去证实.
他从书房抽屉中取出通狱符.开了冥眼.依照呈现的图景的指引.施展隐身术朝翼离国意连山若兮洞赶去.一种凄惶的感觉自心底渐生.离目的地越近便愈强烈.他对那里隐隐有一种畏惧感.已经知道大概原因却又不愿意承认.只因想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原翼离国是苍腾的邻国.其东部山泽正与苍腾西部山泽接洽.葱郁地连成起伏一片.邵柯梵的身形在一座普通的山峦脚下停顿下來.一个两壁直削.顶部拱圆的洞呈现在眼前.由于处于背阳处.洞口只隐隐可见石板路向深处延伸.
他颔首注视山洞.心上的疼痛蔓延至全身.竟沒有勇气进入洞中.这几年.这里面.究竟发生了多少故事.倘若那是他们之间的天地.他又为什么要进去.
他终是稳住心神.跃进山洞.沿着石板路向里走去.本來可施展隐身术.一下子抵达石门处.他却更愿意一点一点地进入.这是她的亡灵之躯居住过的地方.哪怕是沾染上她三年來丝毫气息也好.而不是由别个完全占了去.
光线一阵暗明交替之后.洞内霍然明亮起來.一个偌大的洞室呈现在眼前.布置有床.灶台.饭桌.与冥眼中见的情景一模一样.他的视线落在草席铺就的石床上时.全身不由得一僵.
床上竟铺满了粉红色的零双花.织成纷繁浮凸的床单.每对紧紧相依.似依偎着的恋人.散发出一阵阵冷香.
邵柯梵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挪到床边.向床上的零双花伸出手.却沒有力气拾起一朵來嗅.这是祭奠他们过去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他只是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去触碰.
恍惚站立了许久.那只停留在半空.几乎僵硬麻木的右手按到隐隐作痛的胸膛上.邵柯梵喉咙间发出一声粗哑的呜咽.目光中泛起浓郁的恨意.终于俯下身去.手疯狂地拍打拨弄着床面.零双花扬起又掉下.不少被撩到地上.然而.无论如何.这通灵的花皆紧随着另一半.就算他刻意地去踩其中一朵.另一朵亦是一同变残.零落作尘.混杂在一起.
他八年多來尽心竭力地去争取.得到的是怎样一颗残缺不全的心.属于他的又有多少.
他因精疲力竭停下來时.零双花大部分落到了地上.甚至有不少飞撒到洞壁跟下.床上只稀疏地留着一些.几乎点缀了整个洞室.仿佛在冷冷地嘲笑他.
邵柯梵闭上眼睛.手扶住床沿.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绑发的红锻带在地上蜿蜒似一条淡淡的血路.微卷的长发披散下來.遮盖住那张痛楚得几乎扭曲的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