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不会拒绝任何虔诚信仰、精尽修持、发愿回归的世间芸芸.但法度无法达成普雅的心愿.他何德何能.他愿做中间的引渡者.引渡她走向真正的正法.引渡她皈依佛、皈依真章与天道……
法度颔首.目光笃诚:“我皈依三宝、皈依如來(这里是“大觉悟”之意);女王亦是皈依三宝、皈依如來.而非是我.”一句接引.
普雅摇头.她的心绪在出世与入世之间來回飘摆.她一瞬明白了自己内心的澄澈、一瞬又倏而显得那样繁重与浑浊.她凝眸将一温波定格在法度的面目:“留下來.我下旨将佛法举国远播.为你兴修佛寺、广建法场.”这是他的愿望.此刻也是她的愿望.这一席话说的何其动容啊.即便是有了先决的条件.即要法度“留下來”.但这传教的宏愿听來还是如此的热血沸腾.
普雅在梦中依稀历经过这样的场景.她与法度一起做着最愿意去做的、最快乐的事情.他们两个人让佛法真正在临昌古域里生了根.就此将那至真的教义远播各处.自临昌开出璀璨至美的花.结出的善果与善的种子即而远播到远近城邦、远播到大漠各处……这比之丰饶汉地委实贫瘠的死亡之海.就此焕发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新生的美好.变为了世外净土、溶溶其乐的美好归乡.变为了佛国净土在娑婆世间、五浊恶世的佛迹化现.
这个愿望是善良的.真的是善良的.一念起时便已游遍虚空法界.从一佛国至另一佛国.善根就此深深种下、功德善果亦在此刻随之落成……
法度心中一亮.有如暗淡的深海之中忽而被点起一盏华光溶溶的明灯.
但……
他有他自己的背负.他有他自己的路.且他知道.若是自己当真答应了普雅的要求.只会令普雅愈陷愈深、迷途更重.也会使他自己愈陷愈深不得归路.
但是……若他就此留在临昌.与普雅双双**、亦双双修持.日后一并寂灭、一并成就、一并往生净土得大解脱难道不好么.
这个念头莫名的、铮地一下就在法度脑海里冒出來了.很快的他又止住.
他吓了一跳.知道这是自己入魔的前兆.
委实不可能.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呢.并非他泥古不化的恪守与呆板.而是这样的念头委实是妄……若是在家人想要修法.又一时不能抛却身上的责任.那便为俗家弟子、与妻儿一并修法再一并成就兴许也是可以的;但是已经出家的人.又如何要在半路与什么人同修、还想着日后同成就.他有那样的发心.本就是因为他着了眼前的相、本就是因为他被普雅调动起了对俗世生活的一份欲望.他已经乱心了.这憧憬委实是魔障啊.
心念一闪.这份明白令法度有如当头棒喝.
徙与色之间.“迁徙”与“色相”.是决定继续远行苦修.还是留下來沉沦世俗.
世人皆在徙、色之间不断权衡.道理明白却难以真正选择.世间沒有双全法.不负如來不负卿.而顺应自身缘法的同时.亦不该被所迷、有所障;亦该时刻警醒与恪守内心一份清明净土.
“阿弥陀佛.”法度在一阵沉默之后平心定念.颔首敛目、音波镇然.“我一生爱好(hǎo音)是自然.行万里路、看万里山水.随处都是阿兰若(森林、荒野空旷处的意思.意指禅修的寂静处).”
每一次起心动念的试图牵绊.法度越是萌生动摇的意志.便越是坚定了他要快些离开的意志.他对自己越來越沒有信心.他越來越感到无力、感到就要崩溃……特别是在面对着普雅的时候.却又不得不直面普雅.
普雅的神志又有了一个涣散.她敛眸.气息急急然:“你答应过我的.待一切安稳下來便弘法传教.”这是法度在当日巡城时对她说的话.他请求她允许自己可在临昌传教讲经.却不曾想.时今却反成了是她向他提及往事.且试图以他当时的承诺來作为将他留下來、留在身边的理由.
普雅知道自己是贪婪了.她也从來就沒有否认过自己的贪婪.但是她做不到戒除这贪婪.她做不到……
法度微抬目.
普雅急急然继续:“这亦是佛陀最大的心愿.是无匹的利益众生的善举……时今怎么可以拂逆了自己的承诺.你不该就此抛弃这临昌的众生.”这一刻.她对众生利益的发心其实已经何其淡泊.她只是想以此为理由匡法度留下來.哪怕这样的理由只能留下他短暂的时日.但只要可以将他多留一日.她便都是满足的.她饮鸩止渴、她沒有办法.
普雅是什么样的心思.法度看得何其明白呢.
他何其忍心弃这临昌众生于不顾.他在來到临昌之前走过很多地方.停留之余顺应着机变而一路讲经、一路**.将佛法的正能波及广泛.为世间留下烂漫盛开的善花、留待日后结出善果……临昌这座绿洲之上的城池与他何其有缘.是最有缘的.这里是他的师父明德法师驻足过的地方、是埋藏佛宝的地方、是他误打误撞來到的地方、是将他乱心的地方、是因他而被扰乱的地方、是他一度离开后又机缘返回的地方、是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缘份与注定牵绊的地方.
可是.这世间的事情、这诸多的缘法就是何其作弄.便是这一处同他缔结了如此多、如此深沉的缘份的地方.他最迫切的最想播种佛法、传承教义的地方.却偏生是他注定不能达成心愿、不能继续停留的地方.
他必须离开.因为他自己无法面对诸缘而不着相.因为他自己的修为到底还不深厚、因为他还不够坚韧……他如何能够度化众生.他只有修持.在短暂的离开之后继续深刻他的修持.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再回到这个与他如此有缘的地方.坦然从容的面对一切、处理好一切.完成他救度众生的发心、根植下最美丽的善花.
心念一定.法度颔首沉目:“机缘不成熟.万事难强求……”而时今.他却只能继续回绝.以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掩盖住那诸多不能说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