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度感知到普雅覆盖在自己肩膀的玉手有些颤抖.他知道她是紧张的.转而侧目看她一眼.以眼底的磷光驱散她内心的微怯.
即便法度知道眼前的情势是何其的紧迫且不利.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知是冥冥中佛力的加持、还是他内心太过于自信和笃定.他此刻坚定的认为自己会与普雅双双脱险.即便这兴许是一种错觉.但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有着这样的直觉未必是坏事.只会使自己受益.
普雅看着法度.慢慢的也退去了芜杂的琐思.她颔首.顺势定了定心.
法度得了普雅的示意后.便转目即而又看向净鸾:“你从一开始.便是汉皇的人.”心中的疑问他要问得清楚、看个明白.
净鸾闻言后忽而冷笑.周身气韵流转间起了一抹疏狂与落拓:“我萧净鸾认的只是我自己.不曾是谁的人.”且叹且道.即而又敛目与法度对视一处.声息沉淀.“我最初的时候求你留下來.确实是想利用你与我一起迷惑普雅梅朵.”诚然的.他毫不掩饰.
法度面上的神色依旧肃穆又稳沉.沒有过多变化、也沒有启口.任由净鸾说下去.
普雅的花靥有须臾的微颤.那双水眸抬了一抬.即而也恢复如常.心中早有的认知.沒什么可惊疑的.难道不是么.
净鸾不去管顾二人是持着什么样的情态面对他.启口稳声继续:“你是远行的佛.佛法浩瀚.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架空整个临昌的思想、收罗民心为己所用.”且思量着.他的情绪又一次被自己作弄的调动了起來.这字字句句都是他一早原本的构思.他只是恨铁不成钢.颔首咬了咬牙继续.“我原本以为我们同是汉人.你理应与我是一起的……如果我们联手搅乱了临昌的朝堂、架空了女王与临昌国.那即便是不能重回汉地复辟故国却可在临昌为王为皇称霸绿洲.”最后他的情绪委实是被堆叠至一个太高的点位.他委实是急了.字句凿凿的迫切且无停顿.
面对着眼前这个深深陷入自己缔造出的执念的囹圄、一厢情愿又不得遁出的人.法度坚韧的双目中涌现出一脉悲悯的神色.
净鸾已经全无顾及眼前的人和事.讪笑一声.径自启口接了前话继续:“为了方便行事.我甚至都帮你坐上了临昌国师之位.”双目对着法度又一看定.眼底有磷光被点燃.好似要喷出灼灼的火.“你也不想想.临昌素來只有祭司.又哪里有什么国师.”声音一轻后很快便又落定.“沒有我.普雅梅朵会封你什么国师.但是你.你却跟这女人站在了一起.”抬手对着法度便是一指.声音也在这时猛地一拔高.字字句句有如控诉.
这是一直潜伏在萧净鸾体内的压抑.这一声诘问是自灵魂深处漫溯着奔涌出來的.
法度与普雅的心境都是一疏朗.法度痛惜净鸾这位风华卓绝的王子落得个竟日自苦的境地.
而普雅则悔愧自己对净鸾的伤害……即便似乎净鸾亦伤害了她.但是归根结底.萧净鸾此刻落得个这样的地步也是她这个女王一手造成的.是她把他的国家一举覆灭、是她把他困在临昌成了自己的男宠、又是她对爱情不忠而起了他心;故此.就这样将自己的性命都交付于他.以当日王城的覆灭作为普雅那被生生折磨死的可怜妹妹的告慰、而以普雅自身的性命与这整个临昌国作为对萧净鸾这个人的告慰.如此如此.是否也算是相抵得过了.
但是.法度……
唉.
普雅心中隐隐的叹息.那些素日里法度教授于她的佛理此刻在她脑海里闪现.她倏然有些隐隐的了然.知道法度的因果与她相干、又不相干.法度落得怎样的结局.是他自己业力的化现.她帮不了他.她也不能代他领受什么……
可是.即便如此.法度、甚至上溯到当年的明德法师.他们都是至善至诚至真至美的、有着最完美人格甚至已经超越了完美人格的人啊.他们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佛法的延续.他们不该得一个苦果.他们该与佛法一样恒远流长、耀目灼灼.
普雅心头动容.心境变得一半明亮一半有黯淡.明亮的是因这样的想法而令她起了希翼.让她认定了因果的交替会使得法度今日摆脱困境、得偿所愿;暗的却是.眼前的情景分明就是对他们不利.那所谓因果的真实效益令她不禁有点儿怀疑.且更让她悲伤难耐、不能自持.
相比起普雅的辗转摇摆.法度依旧从容豁达、心柔念静.
净鸾定定的看着这两个人.心头一哂、面色狠戾:“既然同为汉人的你不愿帮我.那么我只好另寻它法……”陷入了回忆的追溯.净鸾微侧首沉目.“在一次偶然的契机中.我发现了你的秘密.”又铮地看定法度.
法度双目微熠.
净鸾忽而有了些宣泄般的快.感.说起这些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显得那样激动.牙关紧紧咬住.一字一句都憋着一股较劲儿的狠戾;逐字逐句间的声调在不断拔高.到了最后一句是近乎嘶吼出來的:“于是我与他们开诚布公.我跟你的敌人站在一起、让他们帮我复辟我的政权重回我的故国.”
“你疯了.”终于.普雅猛地扬起一嗓子.尖利利的磕着他话尾打断他.
“我早就疯了.”净鸾亦是一声吼.猛地转目看向普雅.“被你灭掉的王城我要复辟.江山我要.你的人我也要.”他已然神志混乱、歇斯底里.
法度启口一唤:“萧施主……”
“住口.”净鸾再一次对着法度怒目而视.就着这心头涌起的千般狂风万顷巨浪.他声息凛冽.“你还不是跟我一样.我利用女王伺机恢复曾经的故国、谋求大权.而你却是利用女王寻找你师父留下的藏经洞.”他的内心动荡如焚.这一刻深感人性的阴霾与世道的险恶.但凡这个世界上游.走的性灵果然都是造了弥天大孽的.那么谁跟谁都是一样的卑鄙龌龊无从分别.谁都不比谁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