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文学
可陷入执念的人永远都是最可怕且不可理喻的.况且凡人与修持之人、与圣贤之间的区别有些时候亦是不可互通的.若想融合.也委实不能奢求在这一时一刻.
世间置身苦海的凡人永远看不破的镜花水月.佛说.“不过我指间烟云.世间千年.如我一瞬”.这便是区别.有分别是识.无分别是智.
面对法度近乎叱责的质问.净鸾的态度依旧散漫而不羁.他想问问他凭什么这么质问自己.有什么资格质问自己.可到底沒有.因为这时的法度在他眼前是何其的虚伪.
“国师认为我卑鄙无耻.还是残忍非常.”净鸾不怒反笑.看向法度的目光里噙着一抹诡异.他抱臂就着一片林荫立住了身子.“大千世界蝇营狗苟.熙熙利來攘攘利往.这世上之人为了追逐名利便不择手段.像苍蝇一样飞來飞去、像狗一样的不识羞耻.这是凡人的共性.比我萧净鸾卑鄙无耻残忍龌龊的又何其之多.”锐利不减.神色与口吻都是不善的.
法度摇头.他的内心澄澈如明镜.可他知道此刻的萧净鸾、还有这世上许多许多人都是明镜台被染了尘埃而不能明白.他向净鸾走过去.与他相隔近了一些:“这娑婆世间是地狱的化现不假.可这五浊恶世也正是极好的修行之处.佛国地狱在于的是自己的一念之心、在于自己如何应对如何去做.”口吻沉淀.法度苦口婆心.怀揣着满腔的诚挚与恳切.希望这沦陷痛苦深渊的人能够慢慢登上平地将自己救赎.“人正是在自我中不断觉醒.才能破除自我.先拿起才能放下.这是为修行.”
“你少在这里虚情假意大装特装你的虚伪.”被净鸾猛地打断.净鸾目色寒凛、口吻咄咄.“我方才所说的这世上诸多凡人所有的共性.便连你法度和尚也算一个.我告诉你.你亦不得免俗.”
“我何曾说过我得以免俗.”法度不曾着恼.临着净鸾的话尾接口继续.“故而我在修行.修行者便赖于不断的修持与克制.在这之间日渐精进……沒有谁是生來便得正果金身.难道就因來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具有恶性.便就此甘于沉沦而不再修持.”
“我沒有兴趣跟你讨论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佛理.”净鸾再一次打断了法度.他正气血冲头着.法度这与他文不对題的谈话着实令他忍受不住.他向法度走过來.利剑般的目光似乎要将他剜出个洞一样.“我们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便來说点儿切合当下实际的.”他尽量把情绪克制住.声音平缓了一些.
法度亦收住了心绪.看着净鸾点点头.
二人又向那假山石堆叠出的小景处走了一走.在山石背面儿.双双停住了脚步.
泠泠小瀑布前.阳光被折射出五彩的斑斓.濡染的这虚空间像是架起了一座通往幻境的桥.
这瑰丽的自然美景似乎使二人的心境又都缓了缓.净鸾侧目叹了口气.即而看向法度:“沒错.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一心想回汉地.我求你帮我也至少有着那么半分的真心.”就此颔首.
法度沒有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待净鸾.他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静静听着.见他沉默后启口淡淡:“那为什么.之后有了变化呢.”
净鸾敛目:“因为我爱上了她.”定定的一句.
法度双目一灼.
这时净鸾紧接着启口又道:“我发现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已经爱上了这个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女王……可就在这同时我也发现.她已深深的爱上了你.”那带着毁灭天地般光泽的双目就此重又化了利刃.嗓音厉厉.
这俨然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令法度倏然一下起了迷茫.直直愣在了当地.
而净鸾湍急的情.潮调动未歇.薄唇染就了可怜的哀伤.又充斥进报复般快慰的火焰里:“是.这两年來普雅梅朵待我委实不薄.可眼下我更加能够看到的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微有停顿.“我已经能够预知到.我是留不住她奔向你的那颗心的……既然这一切注定只是一场实在不真切的鸳鸯幻梦.我便选择在这一场云烟梦醒之前以焚烧自我为代价.撕毁你在她心中的那些美好.我情愿身化绚烂烟花.跟你法度和尚一起在这西疆临昌陌生的国度寂灭.”
净鸾的声浪并着他的情念皆是一浪盖过一浪的高.法度可以感知到他贮藏其间的澎湃心潮.可他仍然沒有自净鸾道出的所谓真相中彻底明白过來.
看定着眼前被自己情绪吞噬的萧净鸾.法度眉峰微微的聚拢.敛目惝恍的看着他.问得莫衷一是:“你说……女王.‘爱’我.”着实是太过诧异与不确定.
若是同修告诉他女王爱他.他不会有这般的反应.因为他知道女王必然爱他.那爱正如他真切诚挚的爱着佛、爱着法、爱着天道因果、爱着自然一切一样.
可这样的话是萧净鸾说的.那么净鸾所说的“爱”.与法度所认同的“爱”自然是不一样的.这别样的意味令法度微微有些乱心.但在这之前更多的是诧异和不可思议.
净鸾眉宇紧皱成铁.抬手一把将法度推开些距离:“你装什么糊涂.”一落声又启口.“纵然你是讲究四大皆空的和尚.可你沒长眼睛么看不到么.”
纵然法度的心境不大容易被什么人、什么事掀起波澜.可不得不承认.眼下萧净鸾很容易便将他那明澈的心湖搅扰的生了波动.可事态已经委实混乱.不再容得下他法度继续将这混水搅动一把:“萧施主.你……”
“不要再跟我说那些空旷的大道理.”净鸾笃定了心思不给法度说话的契机.他迎着被推开的法度又行几步.敛住眼底跳动的火光.寻回了一丝冷锐的神色定定的看着他.“你真的无欲无求无私奉献.”一顿又道.“真的舍身为己大志大爱.”旋即薄唇霍而勾笑.目光带了些挑衅.声息却一定.“好啊.那么你便用你的行动來证明你的发愿……你让女王把你招为王夫.从此代替我陪在她的身边.她就会放过我、放我走.怎么样.”须臾又道.“牺牲你的梵行、你的金身、你西去的坚韧來救度我.你们佛家不是说救一城人与救一个人一辙无二么.我要你牺牲此世成佛的机会只救我出囹圄.你愿意么.”
萧净鸾这话里话外自然不是认真的.他是在挑衅法度.是在拼着自以为是的笃定來卖弄他轻巧的智慧.
可法度是当真的.
净鸾说的沒有错.度好一个人与度好一城人.若发心一样无私.则亦是无量的功德.不会因数量的多少而去决定先救度谁.而是凭借着一个“机缘”.若是机缘所至该救度这个人.则委实不该为了一个数量的权衡而抛弃眼下这一个、去先行管顾其他.
舍“小家”为“大家”是无私与智慧.但救度这方面却沒有舍少数救多数一说.因为众生平等.人人都有被营救的权利.不该生就出任何的分别心.
时今的萧净鸾委实是需要救度的.极需要的……
基本沒有什么犹豫.心念一定.法度倏然抬目:“我愿意.”定定的三个字由他道出.顺势的有如一股风來、一阵雨落.
净鸾一震……
那是一种不可拂逆的佛力般的护持.就在这一瞬.净鸾心中那丛芜杂的火焰似乎被隐隐的甘露浇灭了许多.他整个人有些惝恍.有点儿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就这样与法度对视.那灼灼的双目对上淡然清朗的眼神.二人眼底皆有着弥深的沉淀、自己的执着.
良久良久.净鸾如是定定的.那目光重又变得灼热非常、韧力难拂:“‘我’不愿意.”一字一字.牙关间挤出的声息.重音落在“我”字上.
法度缓神.倏然间明白了净鸾不过是闹脾气.心下隐隐的叹了一口气.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題必须问萧净鸾.普雅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沒有的……
兴许也是心有灵犀.净鸾离开了法度一下.徐徐的叹了口气.持着不重不轻的声音告诉法度:“如你猜测的那样.普雅梅朵的孩子是我打掉的.”并无波澜.
法度反倒不心惊于这个真相.他只是惊诧于净鸾的疯狂.
净鸾沒有理会法度面上神色的微变.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自顾自道:“是我亲自熬了堕胎药给她送去.并亲自喂她一口一口喝下去的.”一字一句.牙关森寒.
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心火无处宣泄.法度也并不是一时急躁.他诚然是起了一些激昂的举措.下定决心替普雅女王、替那个好端端的还不曾出世便被亲生父亲葬送了性命的孩子.替他们來教训萧净鸾.
于是.煞是不及防的一下.法度抡起臂膀一拳把净鸾打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