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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度今儿起了个大早.或者说他昨晚上一夜便不曾安然入眠.
佛家人四大皆空、了脱烦恼最是讲究一个清净.这般心有记挂委实是大忌.可他唯独对那一件事执着难安.便是师父圆寂前对他的交托.
法度迎着初升朝阳打下的一缕缕霞光.往圣地的方向走.他不能放弃这近在眼前的寻觅.他想到圣地附近去看看.能不能勘探到什么破阵之法.亦或者如他和普雅猜想的那样、探寻到密道的入口.
可半路的时候.忽地就碰到了萧净鸾.
法度太过专注于自己心中的记挂.猛地一抬头便铮一下瞧见净鸾正迎着他大步走过來.他心中一定.旋即停了足步.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一个礼.
净鸾远远儿的便瞧见了法度.溶溶晨阳的金波晕染的法度这张面孔愈发刚毅神圣、微有肃穆.陡地一下.他想起了昨晚上自己被困囹圄的那场惊梦.身心沒防备的下意识起了一嗦.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这般的怯意其实何其沒有道理.但他心里对这汉地的和尚愈生就出不喜之感:“呵.”净鸾微停步后迎着法度又近几近.双手抱臂勾唇斜笑.“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声音含着一缕讥诮戏谑.
这话里的含讽带刺儿.法度听得出來.他心下思量着净鸾应该还是气自己不曾与他站在一起.却又是何其无奈.法度心中微叹.怜悯于净鸾的执念深陷.面目平和依旧:“萧施主什么时候开始.对贫僧似乎沒了好映象.”启口轻问.
净鸾又一牵动唇齿.浅笑幽幽:“一向如是.”淡淡的四个字.夹着股过树的风.
看來自己是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话了.法度不打算同净鸾继续口舌之争下去.这些无谓的嘴上功夫当真是最无聊的事情.口业的清净是必然的.不然.每一次贬损别人.其道理却犹如含血喷人.先污了的是自己的嘴.
法度才欲同净鸾道了别后继续自己的事儿.转目时余光却见依稀是普雅从另一边儿行了过來.
净鸾亦感知到了普雅的气息.与法度不约而同的侧首去顾.果然见那稀薄的雾气里普雅女王冶步曼曼的向他们行來.
普雅是信步闲闲的出了寝宫打算到花园儿里去散心的.昨晚上净鸾的惊梦搅扰的她亦沒怎么睡得安稳.方才净鸾又一早便急急的离开.她也就沒了贪睡的心思.可巧今儿又刚好是她不必临朝的日子.窝在寝宫里那心头就像扎了把茅草一般芜杂又憋闷.便就势出來散散心.不想就在半路看到了这两个人.
最先的时候.普雅是定在一旁沒急着走过來的.但就这么听着两人一來二去愈发不睦的言语.她心中微微染慌.心知道净鸾的心情近來不大好.怕他二人一个言语不和再惹了什么乱子.便忙不迭的走过來.
二人见了普雅便一缄默.待她及近后行了个礼.
普雅颔了颔首.将这礼仪告免.身后跟着的宫婢心知女王要同这两个人说话.便识眼色的退到了一旁.
“呵.”微微平定了几分心念.净鸾启口.话里话外怎么都有些微嘲的味道.“女王是出來散步啊.这么巧.‘又’跟国师巧遇了.”重音咬住了“又”字.果然这出口的一句话大刺刺的.带着一股子醋味儿.
一旁的法度微微皱眉.一时难解他这话里怎么就弹了这么个弦外之音.
普雅心有不适.抿了抿唇后软声低低的唤他:“净鸾……”
“行了别说了.”净鸾低低的打断.声息里沉了脉仄仄的味道.旋又侧目.“我还有事儿要去忙呢.”流转的霞光在他肩头耀出璀然的波涛.映的他那张俊美的面孔渗透出一丝丝别样的阴柔.他甫侧首.抬目时有凉薄的哂意不达眼底儿.“我不打扰你们二位参禅悟道的好兴致.我给你们腾地方.你们慢聊.”一气呵成的话.也不留给普雅和法度半点儿插话的机会.即而回过了身子.让出这前路给普雅和法度.他自己大步阔阔的选择了绕道走.
这当真是有些孩子气的闹性子了.
一旁法度看在眼里.心中沒怎么多想.甚至起了些对孩子包容样的无可奈何.
普雅眼见着净鸾离开.想唤住他.又被一股子情绪堵的莫名张不了口.辗转经久后只得是颔首叹息.
涓涓一道叹息声牵回了法度的思绪.他转目看定普雅.霞光中她的面庞美似殷云:“看來萧施主.对贫僧有诸多误会.”不知是因普雅自身这一股清澈、干净的气场之故.还是此情此景俨是我佛加持、遂洗涤人心之故.法度声色微黯.可心境顿然一个舒展.
朗朗的风吹在面上.裹着微微的细沙、还有一脉來自水源林泉的清朗.普雅颔首浅叹:“不关国师的事情.他是在生我的气……”即而又嗫嚅了声息停了一停.旋即摇首.目色有几分水雾般的离合.“算了.在家人的事情.说了你也不会懂.”
即便普雅最后那句话的口吻、声息都很微小.可法度还是听得真切.他只能默然.在家人的事情即便他再觉的自己懂.他也到底不是在家人.所以也一定不能够理解的通透尽然.所以普雅是对的.
他敛目.有意无意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女王.眉峰微微一聚拢:“女王的面色很不好看.要多注意调理.”即便是这般关切的话.自他口中说出來都显得很是平淡.不是寡味.是平淡.俨如一位智者站在一方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地.点悟众生、开化世人的智慧之感.法度身上一直都有着这样的气质.
普雅已习惯了这样的法度.现下他这话牵的她神思一黯:“唉.”她笑了笑.叹息微微.旋即抬眸潋滟的向他瞧过去.“若是沒了净鸾.便是死了.兴许都比活着好.”尾音一落定.变为了黯然的自语.
这便是众生何以苦陷囹圄不得解脱的根源.看着女王如此.法度这样想着.
那是因为心的作弄、缘的作弄.心念一动便情丝百转.牵扯出了这诸多爱恨、烦恼叠生.若是心念不动.则可一时麻痹心魂、使之不为所伤;而唯有见性明空、发愿修行.遁出轮回、摆脱苦厄因果.方是真正解脱.
万象生心灵.心灵本是空.佛陀菩萨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以正觉为习惯;而众生.却以烦恼作自然.
可方才普雅女王那趋于消极的话.诸如死了比活着好这类话.放在此时决计是不对的.法度并不认同.
无绝对的死.也无绝对的生.半生半死、无死无生.又何來死或者生.
法度转首看定着女王.淡淡摇头.音波平静且睿智:“我们其实一直都住在死去的世界.我们已经死了.但我们却浑然不觉.以为自己还活着.”这一句话有些突兀.
普雅铮地一牵神.下意识凝眸迎着他看.眨眨眼睛很是不明白.
法度单手负后.目光隔开女王.径自落向远方天边一抹成绮的晨阳灿光间:“我们早已死在了自己所犯下的造孽与罪过之中;我们住于现世.其实现世即是死阴之地.我们住于死荫之地.”旋即又一顿.目光并未自那造化自然的美好大手笔渲染出的景致间离开.“在得救以前.灵魂都是死的.”顿声后的这句话.声音甫一沉淀.
这是法度的吸引力.又不知道这是他自身带给她的吸引力、还是佛的吸引力.普雅的心绪再一次流转在了法度的字句言语间.他每每一张口.无论是何时何地何境.都有着如此大的一抹念力.可以倏然一下便让普雅有出离尘俗、贴近虚空自然的行礼之感.在这一瞬.总也会倏然便觉的那娑婆世界、凡尘世间里的一切.那些被自己心心念念执着的以为过不去的一切坎坷.全都变得渺如沙石、不值一提的紧了.
普雅开始顺着法度这开悟般的话语.逐字逐句的忖度个中真意.蹙了眉心小心翼翼猜度的不确定:“当我们死去之时.其实才是真正的活过來.”
法度摇头:“不.若是不曾顿悟、不曾见性明空.在历经了死去的幻觉之后.我们会跌入到另外一场虚空大梦里.”于此颔首.“继续被蒙蔽着渡过这一切、继续走那条沒有尽头的路.”
这阵子以來.时常与法度的交集培养出了普雅梅朵的佛性.她心念一牵.凝眸颔首:“这便是六道轮回吧.”
这倒是对也不对.众生不得遁出.便是永陷轮回、困囹圄.悲哀的是很多人真假不分.把虚当实、以假做真;而作为先行者的佛、菩萨等诸多上师.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
“未见得.”法度亦看定普雅.智慧的波澜在眼底总也藏不住.又加之阳光灿然的点缀.这使他看上去坚韧、神圣、肃穆、且不失可亲.“一切世间大抵都是一念所造.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律、历史、文化、形态……一切的一切.全都來自于一念.”微微停顿.见普雅敛眸思量.须臾后才又继续道.“待一切重头再來时.便又会闪现出全新的一念來.那便又是一个有着与当下我们感知到的这个世界所全然不同的去处.有着全新的规律、历史、文化、形态……一切.”
“这般的理论倒像是世界由我们自己造就.一切的一切皆是假象、也皆是由我们自己造就.”普雅倏然觉的自己懂得了.又似懂非懂.但这突忽的感悟令她莫名便害怕.细想想又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害怕.
法度颔首.那沉淀的目光波及在普雅身上.似乎隔过这皮相洞悉了她内里的思量.也奇迹般的一眼的目波含及便稳住了她染怯的心:“这一念亦有因果.且是大因果.并非随意安置、随意飘转.”
普雅在法度无言鼓舞的目光下.定住那曳曳的心:“一念.亦有因果.”
法度再颔首:“一念一世界、千世界、万世界.如何能够不存因果.可感可知的、不可感不可知的.这一切的一切又都如何不存因果.”旋即敛了声息.口吻中真意沉淀.“自己一辈子做了什么.死时那一瞬间闪过的那一念便会是相应的.积德亦或造孽决定了那一念会是什么.你便会去那里.”心念甫动.忙又补充.“冥冥天道自有考量.问心无愧便是最大的福音.对得起自己本心.苍天自也不会亏待.所以……”他抬手.俨如一位上师加持弟子一般覆上了普雅肩头.颔首沉目.“女王不必害怕.亦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