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翔沒有读过什么书.自然沒有看过《三国演义》.但是小时候也听说书先生讲过“诸葛亮挥泪斩马谡”这一折戏.对故事情节耳熟能详.
按照说书先生的说法.这一折戏就是为突出诸葛亮治军严谨.所以很少有人想过.从逻辑上來说.诸葛亮为什么一定要杀掉马谡.
马谡真的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吗.要知道.如果不是马谡提出“攻心为上.以德服人.否则南蛮久后必反”的战略.诸葛亮就不可能一劳永逸.彻底平定南方战乱.
从这一点來说.马谡就绝对不是一个“言过其实的人”.而是深入研究过孟获的性格.做过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工作.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
诸葛亮杀掉马谡.推卸责任是其一.激励三军是其二.
一方面是因为马谡误事.其实也不能算马谡误事.因为真正瞎指挥的正是诸葛亮本人.
明知道王平抵挡不住张郃还派出去.这本來就是在犯渎职罪.又专门安排了一支援军.援军统领竟然是高翔.张郃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戳死他.
到这里.诸葛亮已经是罪上加罪.失街亭的责任诸葛亮占80%.结果他把马谡给杀了.
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蜀军之中都有畏敌情绪.就连当时唯一的大将魏延.都有些害怕张郃.不敢单独领军为前锋.
在这种情况下.诸葛亮除了杀人立威之外.再无其他办法激励三军死战.在这一点上.诸葛亮和曹操的“望梅止渴”、“借粮官的脑袋”一样.搞的就是阴谋诡计.
经过白书杰一番解释.张翔似乎有些明了白书杰为什么苦恼.因此除了叹气.也无话可说.
“大哥.我这段时间生气.是因为我也犯了一个错误.和诸葛亮差不多的错误.”白书杰痛苦地说道:“史连城沒有什么心机.更不可能有什么坏心眼.他为什么敢那么做.就是我平时太娇纵他了.所以说.就是我害了他.就是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啊.史连城固然罪该万死.但更该死的人却是我.我不能原谅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到了这个时候.张翔终于彻底明白了:白书杰并不仅仅是为史连城痛心.还在担心陈杰、崔三儿、夏恩泽、陶成周、柳飞鹏等等十多人.甚至包括黄巧云、萧腊梅这些人在内.
当年的少年班.现在20岁左右.却都是一方大员.独当一面的主帅.出现一个史连城并不可怕.如果出现一批史连城.那就真的大势已去.
杀一人而救全军.这才是白书杰心理上最艰难的地方.因为他要杀的人.就是他最亲近的人.曾经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在战场上拼死血战.从不后退半步的嫡系干将.
两兄弟谈谈说说.白书杰不知不觉喝下两碗粥.又喝了点儿酒.可惜毕竟身体虚弱.两斤酒量的他.结果被二两酒放到了.
张翔把白书杰抱到床上安顿好.然后低声自语:“兄弟.好好睡一觉吧.这样你心中就会好过一些.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來办吧.”
接下來三天.张翔一日三餐都陪着白书杰.两个人再也沒有谈论史连城的问題.而是开始讨论神头岭一线的永备工事.
“兄弟尽管放心.史连城那个瘪犊子怕我.所以从來不到阜新.”张翔知道白书杰担心什么:“神头岭到卧虎山一线的永备工事.一直就是就是程世杰亲自坐镇.他的性格你最清楚.沉稳细致.一丝不苟.段志贤坐镇阜新外围防线.协调各部队之间的配合问題.这两个人办事.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哥.方面军第一重炮团就在卧龙镇东面的台头山隐蔽训练.”白书杰指着地图说道:“万一阜新遭到攻击.你可以直接和赵大勇联系.当年在大青山的时候.他就是你手下的炮兵排长、炮兵连长.沟通起來也方便得多.承德的东南面就全部交给大哥了.你要多费心.”
张翔故意板着脸骂道:“你这都是屁话.不嘱咐这两句.我就不费心了.简直岂有此理.你尽管放心忙别的事情.阜新那边只要有我张翔在.小鬼子就别想踏进半步.”
明天就是最后的日子.白书杰晚上十一点多钟.让谭明良提着食盒跟自己出去一趟.兄弟明天上午就要上路.白书杰认为只有自己亲自送行才行.
军法处的监狱其实就在避暑山庄里面的文津阁.因为皇帝藏书在这里.所有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现在就是内部安全局的监狱.因为整个承德就是避暑山庄的防守最严密.所以秘密监狱都设在这里.包括抓來的小鬼子特务.也关在里面.
经过谭明良带路.七弯八拐走了将近十分钟.白书杰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皇家图书馆”.虽然他曾经想抽时间过來好好读几天书.但今天绝对沒有这份心境.
看守的警卫是一个冲锋枪排.看见白书杰过來.战士们都紧握着胸前的冲锋枪行注目礼.并沒有后世电视剧里面那种放下枪立正敬礼的样子.警卫哨兵本來就是负责保护安全的.总司令來了.更应该全神贯注防止敌人搞鬼才对.怎么可能把枪放下.
看來内部安全局似乎早有准备.值班的竟然是秦月芳和盛治国两个人.白书杰刚刚迈上台阶.两人就赶紧迎了出來:“支队长.您來了.”
白书杰微微点点头.然后轻声说道:“明天就要上路了.我想去看看他.”
“请跟我來.”
秦月芳一摆右手.当先在前面领路.不过.并沒有进入地下室.而是绕道正厅的右侧后:“支队长进去吧.里面就他一个人.”
來到门外.白书杰从谭明良手中接过食盒.然后挥挥手.秦月芳带着谭明良匆匆离去.
白书杰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间房子应该是皇帝老儿看书累了.临时休息的地方.房门仅仅虚掩着.也沒有什么值班警卫.房间里面灯火通明.但沒有丝毫声音.
白书杰左手提着食盒.右手轻轻推开房门一看.史连城穿着笔挺的军装端坐在床沿上.原本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小伙子.现在瘦得都快脱形了.看到史连城这个样子.白书杰心中就猛地一阵抽搐.仿佛要挤出血來.
使劲稳了稳神.白书杰终于一把推开了房门.史连城闻声转过头來.两兄弟的眼神就撞在一起.
足足有十秒钟.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沒有动作.沒有声音.白书杰和史连城就这么互相看着.
“大哥啊.”
史连城猛然率先反应过來.从床沿上一跃而起.抢上几步來到白书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使劲抱住白书杰的双腿.顿时嚎啕大哭:“大哥啊.你终于來看我了.你终于來看我了.可是我辜负了你的栽培.我给你脸上抹黑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对不起所有的弟兄们.”
“兄弟起來.你是好样的.”白书杰双目含泪.有左手抓住史连城的肩膀想把他拉起來.却沒有拉动:“你犯罪了.但是敢作敢当.是一条汉子.是我白书杰的好兄弟.过去是.今天是.永远都是.”
“大哥啊.我犯了死罪.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放走的竟然就是川岛芳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史连城把白书杰的双腿越抱越紧:“他们沒有派人看守.也沒有锁门.而且这后面就有一道侧门.我知道他们想让我走.但是我不会走的.我犯了死罪.给大哥脸上抹黑了.只有用我的血才能洗刷干净.”
“兄弟.从祝家屯后山把你解救出來的时候.你跟我说:‘俺叫史连城.河南偃师人.今年十二岁.快十三了.你就让我当兵吧.’从那时起.整整八年时间.你沒有离开我半步.”白书杰抬眼望着房梁.声音仿佛飘荡在虚空之中:“跨河突袭邱万财、长途奔袭脚踏车队.然后东沟血战.每一仗你都沒有落下.”
“二保阜新.你巧妙周旋.全歼小鬼子一个中队.开创了我们支队的新纪录.抢夺赤峰的大血战.又是你率先杀进敌群.彻底打乱了小鬼子的指挥机构.为夺取最后胜利立下大功.攻凌源.保承德.你照样功劳盖世.你不到十九岁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副师长.但所有的兄弟都服气.”
“热河方面军的战旗.就是你最好的军功章.幽燕抗日支队的每一个脚印.都有你流下的血汗.兄弟们过去不会忘记.今后也不会忘记.但是.兄弟啊.功是功.过是过.你是热河方面军的大英雄.但也犯下了大罪.”
“呜呜呜.大哥.你别说了.”史连城放开了白书杰的双腿.用一双拳头拼命捶打着大青石地板.很快就血肉纷飞.关节开始露出森森白骨:“大哥.求求你别说了.只怪我鬼迷心窍.犯了死罪.沒有我的血是洗不干净的.大哥你就别说了.让我不要有太多的牵挂.也让我安心地走吧.大哥啊.下辈子我一定尽快回來.好跟着你继续打小鬼子.到时候.你千万不要嫌弃我啊.”
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