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文学网 > 言情小说 > 撅道书 > 第七十二 不敢

    夜色暗沉,客栈内传来一道惨叫声。失了血已经迷糊的秦映亭不肯走,支起身子要让扶枳去救秦睦:“扶枳先生,先去找小先生,要走一起走。”

    扶枳多施一分力气,将秦映亭拖上马:“您多虑了,我们先去找大夫。您自己牵好马缰绳,若是支撑不住了,喊我一声。”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秦映亭咬牙答应一声,一勒马缰绳朝着招提营方向而去,二人路上找个医馆,若是途中并未遇着,只能挨到招提营再说。

    二人驾马不过十几步,但听有人一声喊:“杀人啦!”

    扶枳回头一望,客栈内有人拿着蜡烛冲出来,在长街上呼救。秦映亭欲回头,却被扶枳横马拦住去路。

    “快走。”扶枳低喝一声。

    秦睦一身血气,还紧握利器,和杀神似的,自然无人敢拦,率先逃出客栈的那人摔倒在客栈门口又慌忙爬起来,正是奔着扶枳二人离去的方向,秦睦快步冲上前去拦住那人。

    那人连滚带爬地回头,连蜡烛都跌熄灭了,还紧紧握着。

    见扶枳二人已经走远,秦睦也不再拖延时间,扔了刀,翻了墙便要逃遁,可没跑两步,秦睦迎头装上一队官兵。

    秦睦身上粘上不少血迹,纵使在夜间也是显眼的,她趁着他们愣怔之际连忙后退几步,攀着低矮的墙壁翻了过去。

    见秦睦身手利落,那些士兵也没做单打独斗的打算,几人留下追着秦睦跑,还有几人是敲锣打鼓将百姓都喊起来帮忙一起寻人,只一回了官衙汇报。

    天色太暗不错,可家家户户门前都点了灯,她也不敢贸然冲进去,唯有一路疾奔往北城门方向去。

    秦睦不善久奔,没过多久气力竭殆,只好躲在僻静处休息,过了阵子,趁着私下无人出去,一路行至北城门。

    北城门原本就算一座小木门,其外无甚人居住,所以看守并不上心。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郡守也是多派了些人看守。秦睦苦于一人,无法脱身,只得回了镇上,偷了农户人家的平常衣裳换了,待第二日城门大开。

    昨夜客栈一事已经为郡守所知,郡守连夜派人画了秦睦画像张贴在城门口,秦睦远远盯着画像看了许久,愣是没瞧出画像上的人同自己有何相似。澄郡本来往芜杂,来往商客、白楼燕皆是匆忙,且那些白楼燕为世家做事,世家背后乃是世子和三公子,何人胆敢得罪?郡守拿了那些世家的银子,自然也不会故矫揉,白楼燕出入很是随意。

    秦睦买了匹马,坦坦荡荡随着一众白楼燕出了北城门,无人阻拦。一路到了招提营,傅歧将人迎进来:“昨夜,四公子同扶枳先生已经到了。”

    “公子的伤如何?”

    傅歧引着秦睦入自己帐中,秦映亭因伤重还在睡着。扶枳便在一旁静坐着养神,听了动静便睁眼来看,见是秦睦便放下心来:“二爷。”

    秦睦点头:“无碍。”自己不过受些轻伤,刀剑砍的浅口昨夜已经结痂,自己也不便让外人替料理伤口。

    左右秦映亭没醒,秦睦请傅歧出了营帐叙话。傅歧昨日那一番话倒像是同情秦映亭境遇,秦映亭如今局势并非以往那般举步维艰却也不甚乐观,秦睦需要更多人站在秦映亭一边。

    “傅都尉,昨日多谢您收留四公子。”秦睦哑着身子温言道谢,倒也未见得多么感激却也不似作假。

    傅歧不与他客气,只是点头说到:“公子为招提营忙碌又为香魂子奔走,在下无力相助,先生莫怪。”他如今境遇也是艰辛,倒是生了与四公子同病相怜的情致。

    秦睦双指一捻,说到:“都尉掌一营之事,自然劳心劳神。都尉为难处,公子怜惜都尉身居高位却寸步难行,也同在下商议过如何才能解决招提营军资一事。在下有一法子,不过办法阴损,也容易开罪人。”

    “先生是想从香魂子入手?”傅歧自然也是想过,没旁的比这害人的东西来钱更快,只是无法实施而已。

    秦睦点头:“侯爷、世子一走,凛阳城还不知什么光景。此前,我与沈家尚且能维续招提营几日,还请都尉等一等。”

    荒芜之地,草叶不生,风过时尤为冷。傅歧请秦睦进帐:“四公子如今重伤,先生又如何打算?”

    “回凛阳。”

    同秦映亭商议过后,傅歧安排三人绕路回凛阳城,一路平安,并无意外。

    往日,秦睦回来时,家里门子定然在门前侯着,今日倒是家门紧闭。

    扶枳开门一看,里头站着二十来个官兵,回身捞起帘子请秦映亭与秦睦下车,秦睦率先下车扶着秦映亭进院门。

    秦府众人以及阳处则、沈家兄妹都被压着站在院里,秦映桐坐在堂上悠然地品着茶,见几人进来抬手将茶杯递给秦武:“回来了?”

    秦映亭伤重,势弱地喊了声“三哥。”

    “老四,你是看大哥要走了,翅膀硬了?”秦映桐一双鹰眼盯着搀着秦映亭的秦睦,冷笑着问,“这么多条路不走,偏走一条死路?”

    秦映亭皱眉,按着伤口:“三哥,香魂子本来就是祸害,从中牟利等同吸百姓的血肉,我人微言轻在父亲面前说不上话,但是已经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秦映桐冷哼一声,眼瞳略微上翻:“我怎么觉得你这一招火中取栗是别有用心呢?秦先生,你觉着呢?”

    “守株待兔,三公子不算高明。”秦睦一瞥团在一起的秦府众人,“倚强凌弱更不高明。”

    秦映桐颇为赞同地点头,起身指了指秦府的那些人:“本公子没什么耐心,不过因为他们是你的人,我才没有杀他们。若是本公子兴致上来了,一个个活烹了,让你见识见识愚弄本公子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还饶有兴致地数上了数。

    “一双,两对……共十九个,每过半个时辰为你煮一顿美味的人肉汤羹。有些小姑娘生得那般好看,也不知道肉是否也是鲜美的。”

    秦映亭慌张地想要上前:“三哥!”

    秦睦将人制住,轻笑道:“四公子,莫要被三公子这玩笑逗急了。三公子宅心仁厚,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

    “三公子宅心仁厚不错,可耐不住有人不守规矩。”秦映桐复又坐下,有人拿了个火盆子摆在他面前,又有几个官兵从后院搬了好些书来。

    秦武在一旁随手拿了本书点了火:“公子,今日天气太冷,拿些东西烤火很不错。”

    秦映桐点头赞同,让抬着书本的士兵走近了些,拿了最上的那本书:“孤本,林竞所注寒枫山先生的《古琴雅韵》,取暖正合适。”翻了两页看并无蹊跷,随手扔进火盆子里,还让人浇了油,瞬间火舌吞灭了本就有些破旧的书卷。

    秦睦脸色瞬间煞白,却也不好出声阻止,忍着脾气道:“三公子搜便搜了,何必这样糟践书呢?”

    “你不明白?秦映桐又随手扔了本书进火盆子,“不可能啊,先生聪颖过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先生耍了本公子,本公子至少要讨回来利息。”秦睦爱书,那么他就要让秦睦眼睁睁看着这些好容易搜集起来的孤本、残本一点点化为灰烬,让他记得这个教训。

    秦映桐几乎将秦睦藏书翻了个遍,便大抵知道秦睦很是喜爱后汉时期的辞赋,因秦睦藏书过多,秦映桐一本本扔也会累,索性让人多搬来几个盆子,一一排开在秦睦面前。

    “三公子,这些书里没有你想要的那一本。”秦睦舍不得自己藏书,待秦映桐烧了自己二十来本书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秦映桐毫不在意地开口“哦”了一声,手指随意一指一个画卷,让人打开,画上唯有一株清癯干瘦、生在碎石当中的兰花:“先生原来也喜欢这种附庸风雅之物,兰花?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画兰花做什么?”说着便要将画轴扔进火盆里。

    秦睦焦急地扔下秦映亭,几步奔到秦映桐面前:“在下这里并没有三公子要的东西,还请您将手里的东西还给在下。”

    扶枳连忙搀住被秦睦扔下的四公子,眉毛不悦地拧在一起。

    秦映桐又将这幅画打开仔细打开,端详落款处。秦睦虽然在意这些名贵书东西,可就算扔进活里也只是嘴上不满,这幅画并非出自名家之手,秦睦如此紧张,他狐疑地审了又审,的确没什么特殊之处。

    秦映桐作势要将画扔了,秦睦直接冲上去捏着他的手臂将画夺了下来:“三公子,我说了,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还请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见秦睦跳了脚,秦映桐复又想起秦睦才来凛阳是那副样子,他觉得很有意思:“哦,先生说没有就是没有吗?先前先生那般乖顺地投诚也是骗局一场,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不是真话?或许等府上人都死了才能说真话吧?”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陆家被盗,世子能脱得了干系吗?我这儿与陆家不过几步,我要那东西属实无用,为了一本账簿折进去我一府的人,公子不妨想一想,值得吗?”秦睦示意一旁的秦府家人莫要太过紧张。

    秦映桐一想也是,但是还是一把抢过秦睦手中画卷,无意推了秦睦一把,秦睦踉跄着撞到了火盆,衣角瞬间被点燃,可她也顾不得这个,使了浑身的力气将秦映桐推倒跌坐在凳子上,一手敲碎茶碗,捏着碎瓷片用力地按在秦映桐脖颈上:“还请三公子将东西还给我。”速度极快,连秦映桐都没反应过来。

    秦武才动刀将秦睦着火的衣角切了,就发生了变故,后知后觉地将刀架在秦睦脖子上:“松开!”

    “阿晏这是,急了?”秦映桐不怒反笑,纵使有性命之虞,还是仔仔细细摩挲手中画卷,“沉舟,到底是什么人?”

    秦睦将碎瓷片迫近几分:“故人。”

    “故人而已,如果我把这东西扔进活里,你会怎么做?”秦映桐饶有兴致地问到。

    “伏尸二人。”

    秦映桐直直望进秦睦眼中,除了满是笑意的自己便没有别的了:“我死了,你确定你手下的人能活下去?”

    “有三公子陪葬,他们也不亏。”秦睦言辞一如往常淡然。

    抬手将手中画卷扔到桌上,秦映桐抬眉笑问:“可以放开了吗?”

    秦睦将画轴踹到怀里,扔了碎片退后一步:“得罪了。”同时,秦武也将刀给收了回去。

    “先生为了一位故友要杀本公子,以本公子这性子以德报怨是不可能的。”秦映桐慢条斯理地拾起一块碎片,挥手给了秦睦一刀,正对秦睦那双毫无惧意、悔意的眸子。

    秦睦没躲,只是抬起手领受了。

    秦映桐含着笑意看了眼秦睦那道伤口一点点渗出的雪渐渐汹涌起来染湿半个袖子,颇为满意地拍拍秦睦的肩膀:“谅你也不敢和本公子说假话。”

    “在下不敢。”秦睦退后一步作揖,一如以往恭敬。

    秦映桐在这处并无所获,自然不再久留。

    待秦映桐领手下走后,秦映亭上前捂住秦睦伤口:“先生,你还好吧?”沾了满手的血。

    文大夫骂骂咧咧上来:“流这么多血能好吗?文晗,快去把箱子拿过来。”

    秦睦从怀中掏出那本画卷交给会心:“好生收起来,莫要再让人找到了。”

    “好。”

    冯潜所赠,秦睦向来珍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止容颜易变,心境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