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阴沉沉的,渐渐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一辆深红色桑塔纳轿车奔驰在合肥到黄山的公路上。不过,天阴路滑,车速较慢。
方华强坐在前面,装饰公司的杜经理、会计马小姐和我三人坐在后排。
开始上路时,大家情绪高涨,说笑声不断,倒也挺开心,我还为马小姐说了两个笑话,逗得她前仰后合。可是不到一个小时,车内渐渐安静下来,相反,车内的音乐声格外显得越唱越欢。其实车子启动时这盘磁带就在放,只是被热烈的气氛所遮盖,没有惹人注意罢了。磁带是自动倒带的,那首《送情哥去南方》反反复复不知唱了多少遍。
刚听这首歌时感到歌声里夹杂着一股土味,格调不高,可是越往后听越觉顺耳,越感到山里妹子的甜润歌喉和那份绵绵情意,心里不禁美滋滋和甜蜜蜜的,特别是那几句“情哥哥——,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银,只要你的一颗心……”音调我至今记得。
我眯起眼睛,头仰在靠背上,半醒半睡。除司机外,其他三位也都眯上了眼睛。
车子继续在雨中行驶,拌着音乐……
到达黄山市时,时针正好指向六点。车子在一处徽派建筑的宾馆前停下。装饰公司杜经理可谓煞费苦心,精心安排。我们还未下车,就有朋友替我们打开车门,宾馆前还恭候了好几位,内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一律握手寒暄。
他们帮着办妥住宿手续,开了房间,洗一把脸,便来到餐厅。老实说,坐了一天车,人很累,不想吃,不想喝,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觉,浑身像似散了架子。
我们鱼贯而入芙蓉厅,没有豪华气派的装饰,但很清爽,很雅静,空气中还弥漫着轻轻的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味。大家相互谦让一番,依次坐下。
又是“幸会”,又是“欢迎”,又是“接风洗尘”。不知从哪弄来个“三二一”规矩,第一杯酒要多吃菜,分三口喝完,第二杯分两口喝完,第三杯一口干。三杯酒下肚,我反而来了精神。其他人也好象刚起床似的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如果说开始时大家比较斯文,遵规守纪,按章喝酒,那么此时已经是觥筹交错,杯盏相碰,不拘小节,尽情说笑,猜拳行令,欢声一片,好不热闹,不知今夕是何年。
杜经理很会调节气氛,他把每个人的情绪激发到最高点。会计马小姐更是出手不凡,她这次来的职责不仅是付帐、安排,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是把方华强和我服务好。瞧她樱桃般的红都都的小嘴,在不停地说着,不停地笑着,不停地喝着。过去早就听说过装饰公司有位了不起的马小姐,不是平凡角色,最善酒桌公关,此时果然表现不俗,跟华强连喝三杯后又在为第四杯滔滔不绝地说着理由,很明显酒桌上的华强不是她的对手。
华强招架不住,向她噜噜嘴,道:“吴总海量,你应该跟他多喝几杯。”华强投降了,但他像个足球运动员,把马小姐向我这边踢来。
马小姐是个精明人,她不失时机地接口道:“方总,朋友不怕喝酒难,万杯千盏只等闲。酒逢朋友千杯少,四杯过后尽开颜。我俩才喝三杯,干了这一杯,就事事如意了。下一个我一定按照你的圣旨去办,和吴总好好地见到底,搞到位,醉了倒了一起睡。”
好厉害的马小姐,双手捧杯,一仰脖子“感情深”,逼得华强乖乖地端起酒杯“一口闷”!
马小姐脸泛红晕,面开桃花,神采飞扬。当她把目光转向我时,我对她轻轻摇摇头,示意不要再喝了。马小姐会意一笑,又替华强满上一杯。
说真话,半斤八两白酒对我不是难事,但此时我已跟新朋老友交战得浑身冒汗,差不多已达饱和状态。我借口方便,起身走出了餐厅。外面空气清新,我深深吸了一口。夜幕早已降临,雨不知何时停了,朵朵云团凝聚在空中一动不动,远处青山如黛,形如铸铁,将这座小山城团团围住,仿佛使之与世隔绝。我想,常年生活在这样的世外桃源,只要心平气和,淡泊万物,倒也令人惬意。
我回到餐厅时,他们正在讨论一项提议:饭后到楼上舞厅去活动活动。大家情绪都很好,酒足饭饱,兴趣都转移到新的内容上去,于是这项提议很快得到通过。客随主便,我自然也赞成。
来到三楼舞厅,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那儿喝水、嗑瓜子、聊天、跳舞或欣赏音乐。
老板笑脸相迎,满腔热情,引导我们在两个敞开的半包厢里坐下。很快,服务员点上蜡烛,端上茶水、瓜子、果片、口香糖,摆了一桌。原来略嫌清冷的气氛,一下子增添了几分热闹。
在这里唱卡拉OK可以,如若跳舞,女伴显然不够。这儿没有陪舞小姐,大概生意不景气的缘故。这下可难倒了杜经理。
马小姐和华强合唱的《迟来的爱》已经开始。
我边喝茶边洗耳恭听。
一曲终了,掌声鼓励。其实,华强的嗓音实在让人难以恭维。
下一曲又开始了,无人伴唱,华强搂起马小姐在舞池中翩翩旋转,虽然他的歌唱得不咋样,可他的舞姿很有点丰采。杜经理看我独自一人坐在位子上,他不安地朝周围搜寻着,嘴里叽咕着:“妈的,连个小姐也没有,不知生意怎么做的。”终于,他发现了目标。他老练地朝右角卡座里的两位小姐走过去,原以为他请其中的一位陪我跳一会,哪知他请起两位,把她们领了过来。我暗自佩服杜经理真有两下子。
入坐后,简单作了介绍,一位姓白,一位姓杨。我抬起眼,不由得眼前一亮。年龄大一点的白小姐大约二十七、八,生得白白净净,高挑个儿,一头乌黑波浪型长发,气质高雅脱俗,一套白色连衣裙衬得她如出水芙蓉,以至于差不多让人到了惊魂摄魄的地步。没想到这山旮旯里尚有如此美貌的姑娘,真是深山藏碧玉。她话语不多,也许是生人第一次交际,有所保守,但可以看出,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邃而忧郁的光,这种光绝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背后肯定隐藏着许多故事。我非常相信我的第一感觉。杨小姐个头略矮一些,活泼一些。看得出,白和杨的关系是主从关系,这是我三十多年人生经验的判断。
我们简要交谈一会后,接下来自然跳舞。杜经理已把杨小姐请入舞池,我起身邀请白小姐。我们跳得很认真,彼此站得很直,保持距离,目不敢正视,也不说一句话,神情稍显紧张,就象在交谊舞培训班接受培训的一对新学生一样,笨手笨脚,生怕踩错一拍,一步一步的,有点象日本鬼子进村,小心谨慎,非常生硬,一点感觉找不到。
我本是“舞”林高手,各种舞步娴熟,而且动作协调和谐,不想却出现这般失常。我莫名其妙,深感疑惑,怎么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忽然失却往日惯有的潇洒风度?大概是担心这位时髦女郎笑话我跳不好而更加努力,结果适得其反,弄巧成拙,越想跳好却越跳越糟。慌乱中我瞥了她一眼,她也正偷眼看我,我们的目光一碰便马上分开。
我们回到座位上,谁也不做声,默默喝茶,一方面为刚才舞步不协调而愧疚,另一方面毕竟相互不了解的地方太多。
“你经常到这儿跳舞吗?”讪讪地,我打破沉默。因为我是男人。
“不。”她答道。
“请问你贵姓?”话一出口,我便懊悔不已,已经彼此作过介绍,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使我难堪之极,满脸通红,幸亏灯光柔和。
好在她给了我一个理解的微笑。
一时又陷入沉默。
华强把马小姐不知带到哪个角落里去了,难怪有人称他花花公子,名副其实。
杜经理和杨小姐几乎一曲不漏地跳呀,唱呀,很卖劲。
其他朋友也都各得其乐。
我们休息了几支曲子,期间偶尔问一两句话,问的和答的与跳舞一样,非常生硬,不禁让人想起当年地下党接头时的接对暗号,绝不多说一字。
我不停地搜索着话题。我想起一本书上介绍过与陌生人交谈的话题技巧,要从多方面寻找突破口,比如爱好、住址、朋友、工作……,嗨!有了——
“你在哪里高就?”
“县政协。”她答道。
“好单位呀!国家公务员,吃皇粮,而且参政议政,令人羡慕。”我立马对她又多了一层敬意,只见她抿嘴一笑,眼里闪出狡黠的光。
“勿谈政治。唱歌好吗?”她又一笑,似有意回避。
这时华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冲着我说:“哇,老吴,原来你在这儿独自赏花呢。”他不管别人同不同意,拉起白小姐就进入舞池。这个华强,真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点上一支烟。
舞曲结束时,华强扶着白小姐,送回座位。待华强走后,白小姐悄声对我说:“那个人好无聊,跳舞时在我背上摸个不停。”
“唔,他是我们的方总,人很好,就这点毛病。”我解释道。
“那我们俩唱首歌吧。”
“好啊。”我一下子来了情绪,忽地想起今天在车上才学的新歌《送情哥去南方》,我便想乘机卖弄一番。我翻开歌单。
遗憾,白小姐说不会唱,歌单上也没有这首歌。
“跳舞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姐请我跳舞,多么荣幸,多么求之不得。我们款款步入舞池,经过刚才的舞步磨合和简短谈话的语言磨合,心理距离似乎近了。这次基本上找着了感觉,表现自然了许多,我们边跳边谈着话,这或许是白小姐主动邀请的缘故吧。
舞会结束时,我们已相互融洽了。
分手前,白小姐问我:“你这次来黄山是旅游吗?”
“当然。你呢?”我拉着她的手。她并不急于松开手,回答道:“一样。”
华强走过来向白小姐伸出手,白小姐并没有立即去接。华强也不在乎,他掏出名片递过去,说:“有幸认识如此漂亮的小姐非常高兴,下次到合肥给我电话。”
白小姐笑了笑,说:“一定,一定。”她又转眼看着我,由于人多,众目睽睽,考虑影响,我们都没有说话。从她那紧紧盯着我看的眼光里,与其说充满希望,不如说若有所失。
我们再一次握手告别了。
茫茫人海中类似我与白小姐这样在舞厅萍水相逢、又萍水而散的交际实在是太多太多,根本不值得一提。可是,事情偏偏不就此打住,却鬼使神差般演绎出一串新的枝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