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久别重逢,一个深深的拥抱,就能代表很多东西。
松开双臂,看见他真诚的眼睛,何易忽然很想诉诉苦。但他忍住了。朋友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林炎之虚空探手取了两坛酒,递了一坛给他。
拍开泥封,何易会心一笑。
酒,正是此刻最好的语言。两人只字未提,闷声喝酒。何易是心情的缘故,而林炎之则是在陪他。
辣的酒水从喉咙里滚滚涌进胃里,带起一道灼热的痕迹。他们都可以让自己永不醉倒,但也都没有那么做。一坛烈酒下肚,何易头脑沉重了许多,拍了拍酒坛子,说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喝烈酒的”
记得以前,他几乎滴酒不沾。
“十年前,一个人,教我的。”他微微一笑,随手在身前画了弧,浮现出一张虚幻的脸。
那是一个女子,并非绝美,眼中却可见一份执着。
挥手散掉这张脸,他又画了一个弧,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座破旧的小庙,庙里有一具女尸,和一个独酌的少年。
“你对酒,似乎也热忱了许多。”他说道。
何易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喜欢过她么”
“没有。”林炎之坦然摇头,说道:“我喜欢的人只有宁儿。但这并不妨碍我懂得喝酒。”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从来就是个事理极其明朗的人,要什么,做什么,喜欢什么,永远都是一个答案,不会出现双选,也不会模棱两可。
“你变了很多。”他喝了口酒,又叹道:“但无论经历过,失去过什么,我们都还是自己,不会变。”
不会变么
何易不置可否。
他猛灌了一大口烈酒,皱眉眯眼大口出气,甩掉沉重的话题,问道:“你现在,该不会已经成为天仙了吧”
林炎之浅浅一笑,回答道:“还差一点,不过快了。”
“我日。”
何易报以中指。
随口一问,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
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十五年算上离开灵虚前的一切,道。
“不用了。”何易摇了摇头。
思念,是不可替代的。
魅妖,他也曾听说过,那是很古老的一个种族,可以随人心而变幻自己的模样,而且完全是真实的脸庞。因为这种特殊本领,他们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其中有很多事情太过出格,引得天怒人怨。后来他们得罪了一位当时的盖世强者,终于招来灭,交朋友,只是交一个“心”字,其它的都不重要。
两人闲谈间,林炎之忽然怔了一下,旋即浮现一抹温柔笑意。
思过崖的结界,蓦地炸碎。
萧宁面露惊喜之色,随手衣袍手中事物,上品仙器飞剑直接掉落山崖。她乳燕投怀般扎进他的怀里,小脸在他身上厮磨。
“讨厌你,回来了居然不先来找我”
她嘴里怄着气,手上却半点不含糊,紧紧勒在林炎之的腰间,恨不能跟他绑在一起。
“我这么久没回来,怕你生气,所以先罚自己来思过崖反省一下。恰好就遇到何易了。”他说着谁也不信的借口,揉了揉她的脑袋。
何易心中一暖。
没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找他的小情人,而是来跟他这个死基佬喝酒。
“知道我会生气就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有两百零九次想要跑出去找你,可是师父太厉害了,每次都被他给抓了回来。”她窝在林炎之的怀里,根本不管旁边有没有别人,就蹭着他撒起了娇。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柔声说着,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道:“我努力修炼,现在终于达到万象巅峰,只差一步就可成仙了。此次回来,就是准备闭关突破,然后带着你,去看遍山海界的美景。”
这句话,似曾耳闻。
何易苦涩一笑。
比起他们两个,自己跟云绰似乎真的不幸了许多。但,作为朋友,他不会怨怼,只会祝福他们。
“嗯。”萧宁轻轻嗯了一声,面露幸福和迷醉之色,腻在他身上,乖巧得跟只小猫一样。
温存了一会儿,林炎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佯怒道:“我在路上听说,你故意让掌门罚何易在这里思过三百年是不是”
“我我没有。”她撅着嘴想要狡辩,但看到他的眼神之后又立刻换上一副我错了的表情,然后试探着问道:“你,你从哪儿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看穿她眼底的狡黠之色,何易跟林炎之都不由暗擦冷汗。
要是让她知道的谁告的密,指不定又要怎么闹呢。
“我知道了,一定是明机师侄。哼,这件事就他最清楚,除了他没别人了。”
“”
“”
那眼角一闪的光芒,似乎在说着,又有人要倒霉了。
刁蛮任性的灵虚小祖宗被林炎之训得服服帖帖的,半点顽闹的样子都没有,这不由让熟知她性格的那些老家伙们个个叹服不已,就连上玄道尊,也在这方面对他刮目相看。
女人,爱情总是她们的弱点。
当然,这些并不是何易需要关心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是再次离开灵虚,踏上新的征程。
看见好友安然归来他也算宽心了不少。知道他不日就要成仙,说真的,他有那么一点点吃味,但更多的,还是为他高兴。
回到这里已经六年多,他在武技上已经算是登堂入室,加上洞玄期的修为,行走天下也可算得是一方高手。有柴刀,有造化灵泉改造过的强横体质,只要运用好优势,就连一些化神初期的仙人,他都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这几年他的修为没有提高多少,只是巩固在了洞玄初期的层次。达到这一境界之后,他感觉自己成长的速度已经慢下了很多,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想要达到洞玄巅峰,冲击知微的话,少说也要七八十年时间。
这还算短的了,通常来说,元婴初期修炼到渡劫,都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而且还得有不错的天资才行,否则紧紧的瓶颈很难突破。
不知道为什么,何易不大想等到好友成为天仙再离开灵虚,或许是多少有些害怕对比吧。跟林炎之聊了些话,喝了些酒,在当晚分别之前,他便说出了辞行的话。
林炎之没有挽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句“保重”。
那一夜,何易去了趟蛇盘山,跟鲜少的几位熟人辞行,而后趁着夜色,离开了灵虚。蛇盘山山崖的那间屋子,仅仅住了一夜而已。
此行他的目的地是常乐说过,听到梭罗果消息的仲古城。仲古城在万仙大陆的东北方,万仙大陆北面收窄,虽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实际上距离也只有几百万里而已。比去玉辰宫还要近上许多。并且现在的他,已不是当年的聚魄小生,而是跺跺脚大地都要裂条缝的神通修士。
灵虚到仲古城,只须沿着北海的海岸线走就行。近年来临海地区水妖闹得厉害,知晓他去向的李慕还特意嘱托他,如果遇到水蟒大妖,要替他杀掉一只,给他三哥报仇。
天亮之时,何易已经离开灵虚上千里。
朝阳升起,渐渐泛黄的秋草是有别于春冬二季的另一番景象,慵懒而安详。
他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将肺里的沉闷和负面情绪统统抛掉,冲着朝阳微微一笑,自语道:“何易,你要新生。”
新生
不要再闷得像个大叔一样了
“绰儿,我们四百九十四年后再见”
他又自语了一句,仰天长啸一声,化作一道残影,往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