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南对这位双料亲戚并不太熟，只是节假日和每月朝贺中见过几次，每次见了面也只是客套寒暄两句，说一些无关痛痒场面话，再深交往便没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事儿，虽说两人亲属关系比较近，但平时交集太少了，毕竟，蜀王妃，这位出自崔家贵女已经三十岁了——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年龄段儿人，不可能玩到一起。
想当初崔芷出嫁时候，萧南才六七岁，是个被父母骄纵傲娇小贵女，去参加李愔和崔芷婚礼也是当背景，待见礼完毕后，便被一群同样年纪小萝莉吆喝着去玩耍，根本不可能和妇有什么聊天机会，即便是有，两人也聊不到一起去呀。
聊什么？
一个是天真烂漫无邪小萝莉，一个是即将由少女蜕变为人妻妇，这样两个人，就算是亲姐妹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吧？！
等到萧南嫁入崔家时候，崔芷刚生完幼子，身子很虚正调养，两人也只婚礼上见了一面，随后崔芷便一病不起，到了每个月进宫朝贺日子，崔芷经常也以身子不适而缺席，这样使得两人见面机会少了。
饶是如此，萧南对这个陌生大姑子印象也不错，而且公主阿娘也常说，如果没有蜀王妃一旁劝诫，依着蜀王狂躁性子，他将会加荒唐。
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这句话蜀王府有了具体演绎。
坐奚车里，萧南不着痕迹打量着王府，愈发觉得崔芷这个大姑子手段不俗，竟将一个荒唐王爷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家丁仆妇行止得体、言谈有度，让人一看便知道这家主母非常称职。
萧南觉得，当一个称职主母并不难，可难是。主母卧床几个月不能理事，家中还能保持井然有序模样，这点就很不容易。
崔芷却做到了。
就冲这一点，萧南便由衷佩服她。进而想到了远晋阳二夫人柳氏，唔，柳氏和崔芷也是对性格迥异母女：
柳氏性格直爽泼辣，颇有几分王熙凤味道，管理内宅也是喜用雷霆手段，媵妾侍婢什么、庶子庶女什么，只要不遵守她规矩。柳氏直接命掌刑妈妈动手，掌嘴、打手板都是小CAse，柳氏还曾经彪悍给一个极受宠侍婢脸上大玩儿刺青艺术呢。以理服人之类话，柳氏这里根本说不通。她柳氏看来，内宅就是她地盘，只要郎君无二话，她地盘她做主。
而崔芷却不同，她自小跟着老夫人长大。讲规矩、讲礼数、讲道理，对于犯了错或者对她不敬人，她喜欢引经据典。用一大堆道理规矩砸得人发晕，后把人教训得痛哭流涕，羞愤欲死，哦不，应该是恨不得以死谢罪，后还会以无比崇敬目光看着崔芷——苍天呀，奴真错了，王妃您就别念了呀。
经过十几年经营，崔芷能将荒唐王爷府邸拢得水泼不进，这绝对是个本事。
忽然间。萧南想到一件事，蜀王荒唐、易怒、田猎扰民等等不堪传言全都是他外面招来，至于蜀王府是非，坊间根本就很少听闻。
还有，夺嫡风云变幻今日，唯一没有搀和此事便是蜀王。当然还有一些未成年小皇子，他们基本上可以被忽视。
难道……难道也是崔芷——
萧南心跳加速，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忽而变得郑重起来。
同车崔薇也是一脸凝重，她是崔芷同父异母姐姐，算是崔家小娘子中和崔芷关系亲人。
而且崔芷给娘家送信时候，也曾经提到过，说自己出嫁多年，很想念家中几个妹妹，弥留之际，想再见见这些小姊妹。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理由，深层原因大家也能猜得到：崔芷不行了，她要为娘家、为自己三个儿女筹谋。
这种情况很平常，贵族联姻为得并不是一双小儿女情情爱爱，而是为了联合两大家族，为本家族开拓关系，争取大利益。
如今出嫁十多年女儿病危，为了维系两大家族联系，为了确保女儿所生子女利益，亦或是其它原因，家族很可能会让其它女儿做替补，让小女儿嫁给大女婿，继续维系两家之间姻亲关系。
崔薇对此也知之甚多，要知道前世她看了太多小说，其中就有不少女主开启是继室模式，后赢得地位、得到丈夫，富贵荣华一辈子。
比如她喜欢十一娘，跟她目前状况很相似：都是不受嫡母待见庶女，都有个嫁入豪门嫡姐，而且嫡姐又都毫无例外要挂了，同样为了嫡姐所出嫡子世子之位而嫁给姐夫当继室……
只是，唯一不同，人家十一娘并没有心上人，而她——
李郎？蜀王？
哪个才是她命中注定真命天子？！
萧南和崔薇都一脸沉思状，只有崔蘅表情淡然，仿佛不知道此行真正目，只当自己是来探望病重堂姐，至于亲事、联姻什么，都和她没有半文钱关系。
坐后面一辆奚车里老夫人，手里依然转着串佛珠，随着车轮吱嘎吱嘎转动，手指上佛珠一颗颗捻动。
说实话，老夫人对大娘子计划也极赞同，蜀王名声虽不堪，但好歹是亲王，且母族出身高贵，乃前朝皇族公主，弘农杨氏贵女。大娘子若真去了，崔家须得再出嫁一个女儿才是。
只是唯一不好便是蜀王亲哥哥吴王风头太盛，贤名竟直逼太子，这不是找死吗。
泰王敢跟太子叫板，人家是有底气，两人都是皇后所出嫡子。
按照宗法，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就算是太子被众人拉下马，他下头还有两个嫡出弟弟呢。再说了，长孙国舅那一关也不好过，皇后劝说下，长孙无忌辞去了所有实职，只担着个司空虚职，一品高官却不掌管任何政事。但他终究是圣人看重好友兼内弟，他极力反对事儿，圣人也要思虑一二。
蜀王和吴王关系太亲密了，一旦吴王有什么祸事，蜀王肯定落不下什么好。
还有一点，崔家若继续与皇家联姻，出嫁必须是嫡女，偏崔家嫡支荣康堂只剩下了一个嫡女崔蘅，而崔蘅，老夫人早就给她相看了个对象，只等着合适机会。至于崔萱，老夫人直接无视掉了。
崔薇？
唔，庶女身份倒还好说，实不行就记二夫人名下充作嫡女。
可……老夫人捻动佛珠手指顿了顿，眉头微蹙，心说话，那孩子性子太不稳重了，又是折腾酒楼，又是弄什么花笺，听说近还动员崔江一起盘铺子做生意，简直一分钟都不肯安静。
蜀王已经够荒唐了，如果再给他配一个不安分老婆……不行不行，老夫人连连摇头。
崔家肯再出一个女儿，为是联姻，而不是结仇。倘或崔薇蛊惑蜀王做了什么错事，蜀王是圣人儿子，圣人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崔薇以及她娘家就要被圣人惦记上了。
崔蘅舍不得，崔薇又不合适，老夫人左右为难。
一行几个人，个个心思各异，这种诡异气氛中，萧南和几个小娘子用蹙着老夫人一起进了王府正堂。
寝室里，崔芷接到侍女禀报，挣扎着从壶门大炕上坐起来，正要下炕迎接姑祖母，老夫人已经一脚踏了进了来，见她形容枯槁、脸色蜡黄样子，忙走几步来到炕边，将佛珠套到手腕上，伸手将崔芷按回炕上，嘴里还连声抱怨：“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讲这些虚礼，些躺下来，好好歇着才是正事呢。”
崔芷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刚才不过是起身时候力气大了些，眼前便开始冒起了金星，接连咳嗽了几声，气息不稳笑道：“我失礼了，还请姑祖母，八弟妹和三位妹妹不要见怪。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咳嗽，听得老夫人等人都面露担心和不忍——崔芷剩下日子确实不多了，她眉间已经有了灰白之色。
“娘子先喝口参茶压一压吧，”
炕边一个身着粉色襦裙妙龄女子恭敬双手捧上茶盏，低声劝道：“老夫人和襄城郡主都不是外人，娘子松宽些，她们也不会怪您，您还是多保重身子才是。”
崔芷接过茶盏，小口小口喝着，好一会儿才将咳嗽压下。
又从粉衣女子手里接过湿帕子，崔芷按了按嘴角，才苦涩笑了笑，道：“我失仪了，姑祖母勿怪。”
萧南扫了眼那粉衣女子，眉眼竟又几分眼熟，仿佛哪里见过。
崔芷无意间扑捉到萧南视线，便笑着说：“这是锦葵，我从崔家带来婢女。呵呵，八弟妹是不是看着眼熟？她堂妹弟妹院子里当差，原名叫木槿那个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