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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赤云宫

    赤云宫的幽深连月光都不曾透漏一丝,白色帷幔绣着大朵红云,远远看着,像是盛开的花。

    一支烛火静静燃烧,安静的宫女剪了灯花,屋内稍稍明亮了,寝殿深处依然昏暗一片。

    云锦殿被张至深毁了大半,只能暂时安歇在赤云宫——昔日魔王炎弈的寝宫。

    自从炎弈一走,无人知他与青莲去了何处,却是余威犹在,昔日的寝殿除了月姬打理外,无人敢进。

    南箓坐在床边,厚重深沉的衣料将他隐在浓黑的昏暗里,偶有烛光微微一亮,映出一双赤红的眼,沉沉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即便在睡梦中,张至深依然很不安稳,那张容颜失去了平日的随性快意,竟有些冷硬,神情不断变化,不知做着怎样的梦。

    重重帷幔被风拂起,微微摇曳,浓厚的阴影中渐渐聚成一个人影,黑衣黑发,面无表情,却是一双深黑的眼溢满了悲伤。

    南箓微微一侧眸:“事情办好了?”

    黑箬道:“天界大兵压境,魔兵纵有万万千,依然难阻,已经失了度山,守倪,泗河,魔族士气下降,你必须亲自前往压阵。”

    南箓站起来,转向他:“本座让你做的事情办好无?”

    黑箬低头:“办好了,但……你真要如此?”

    “就如此罢,这世间千般万般事,若要求得,总会失去另外的。”那语气淡淡的,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化在黑暗中,便连那话也听着越发薄冷些。

    他看了张至深一会,将莫名升起的不安压下。

    “出去再说。”

    “是。”

    一前一后两个黑影出了寝殿,南箓踱着步子,忽然道:“深儿开始魔化了。”

    黑箬淡淡开口:“这是早晚的事。”

    “可我明明给他施了印,在他有生之年不会魔化!”

    黑箬道:“他的心是你的,如今你成了魔王,那在他体内的半颗心早就成了魔。”

    “不。”南箓神色凝重,“若无人破坏封印,他不会这么快魔化,而且……他的魔力很强大,就算他拥有我的半颗心,也不可能有如此强的魔力。”

    黑箬静静听着,那表情不曾变动,好似听见了,又似没听见,漆黑双目直直看向前方,亮如星辰,盈满了悲伤。

    南箓道:“用你的双眼看他到底怎么了。”

    少顷,黑箬收回目光:“我只看到一颗魔化的心。”

    他道:“南箓,一朝成魔,万劫不复。”

    南箓却笑着:“我是早已万劫不复的,从最初到现在,你都看得明白。”

    沉黑悲伤眼的微垂,转了话题:“仙魔大战,该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我要去泰戏山。”

    黑箬平平的声音忽而高了稍许:“棟棟兽凶猛,而且就算你猎到了,那也只是个不切实际的传说,怎能为此误了大事?”

    “那便让他成魔?我取那王位江山,大败魔界放出白夜赎一个万年的罪又有何用?”

    “这是我们的计划。”

    四周顿时安静了,红红的月高悬如血,落得寂寞的夜满是旖旎的雾,花香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喝足了鲜血后所散发的甜腻味道,从泗河一直蔓延到倪郸魔都。

    黑箬抬首时,只见了南箓一片漆黑的影,决绝地融入暗夜中。

    魔界的四时不变,日夜更替无声无息,稍不留意便有时间停止的恍惚,而那金灿灿的阳光从不知怜惜光阴,不曾放慢它的脚步。

    南箓已经离去十日,张至深自从知晓自己变了物种后就窝在赤云宫当起那缩头乌龟,一日三餐由月姬打理,想到自己骇人的双目,便觉无脸出去面对魔界众生。

    他问月姬:“你是如何成的魔?”

    月姬如瓷器般的面容淡淡道:“我生来就是魔。”

    “谁生的你?可是有父母?”

    “魔族没有亲人,我们生于万物之中,从醒世那一刻起就知如何生存。”

    “所有魔族都是如此?”

    “也不尽然,像南箓,他由妖而来,修炼了千年才成的魔;有那在浑浊之气中孕育而成的魔最是凶残;也有魔族相互通婚生子,但魔不存在亲情,新生的孩子大多被弃之荒野,生死由命,活下来的就是真正的魔。”

    “那黛烟呢?她也是天生的魔?”

    “她是魔族诞下的子嗣,最纯粹的魔,可那又怎样,优柔善良的魔往往不会长命。”

    张至深微微一愣,那话便像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欲再问时,对上月姬冷漠的面容,便觉越问越是心伤,不若不问。

    他在赤云宫缩头的第十一个时日,尚户司的贺尔蒙大人终于觉察缺了一位同僚,便将手头文书推之给旁人,整了整衣摆往赤云宫行去。

    张至深将一桌的猪膀子啃得一个不剩,还微微打了几个饱嗝,月姬便道贺尔蒙大人来见,他挥了挥手,又是一个饱嗝:“不见。”

    “他坚持要见你。”

    张至深擦了擦油光锃亮的嘴:“那便让他坚持,反正也进不了赤云……宫……哈哈,贺大人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声,你看,我刚用完膳,否则还能有幸与大人共膳。”

    那贺大人满脸是笑:“原是张大人宿疾又犯,不能司职,这也情有可原,不知张大人犯的可是甚么病?魔界医者可能治否?”

    张至深打了一个嗝再接一个,连打五下,表情又呆了三下:“不是,我是说大人你用膳否?”

    贺大人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看来大人还未用……”

    “原是那人界才有的痔疮病又犯了,这次犯得定然不轻,张大人连魔瞳都现了出来。”

    张至深涌到喉咙的嗝都给噎了回去,敢情是这贺尔蒙大人的宿疾才犯了。

    贺大人滔滔不绝:“老夫查阅书籍典据,这痔疮病实乃厉害之疾,你与我王干柴烈火,最易触发此疾,并且有传言,得了此疾者,最易有孕生子,张大人最好节制些许。”

    张至深凤眼一瞪,浑身打了个激灵:“胡……咳咳,在下是男子,怎可能有孕,贺大人定是看错了书。”

    “痔疮病是小事,失了魔力可就不得了,更何况当前仙魔大战,不可生意外,我王前赴战场,魔后更应主持大局。”

    张至深正盯着窗外一支花走神,忽然回头:“南箓去了战场?”

    “正是,王不曾告诉你?”贺大人忽然就耳顺了。

    张至深恍惚着摇摇头,又点头:“啊,他说过,我只是忽然忘了……忘了。”

    “老夫查阅些资料,也知些痔疮的治愈之法,不知张大人愿意试否?”

    “纳纱狐族体质都有些许奇特之处,不知在你身上可行得通。”

    “若是有了身孕,那又另当别论……”

    ……

    张至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只觉那贺大人的声音如蚊子般在耳边嗡嗡响,搅得他脑子越来越乱,好似掉进一洼泥潭,整个身子都在往下沉,却还想抓住些什么。

    那贺大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也不知说了多久,张至深再回神时,只道了一声:“月姬,送客。”

    贺大人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多谢魔后赏赐。”

    “贺大人请。”月姬恭敬道。

    也不知那贺大人究竟听成了甚么,竟还喜气洋洋地走了。

    月姬回来后,张至深问她:“这贺大人究竟是真耳背还是假耳背。”

    月姬却道:“或许是真,亦或是假。这耳朵听到想听的话时便是顺的,听了不想听的话它就背了,时顺时背,时真时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便同虚幻般,你只当做甚么也没听到便好。”

    “南箓去了哪里?”

    “他去了泰戏山找棟棟兽,你不是知道么?”

    “可贺大人却说他去了仙魔交战的泗河边境!”

    “他是出了名的耳背。”

    “……”

    “你已不出殿门数日,可要出去走走?”

    张至深忙摇头:“不去!老子等南箓回来将我的眼睛治好。”

    月姬垂了垂眸:“魔宫内外关于大战之事说得沸沸扬扬,你身为魔后,应当了解些情况,做做样子也行。”

    张至深摆手:“不去。”

    月姬又道:“餐后久坐易至积食。”

    张至深摸摸肚子,这几日下来,似乎又涨了些许,昭楠开的减肥药方子似乎一点也不管用,若是再这般继续下去……

    眼前浮现出他家隔壁华府小虎子圆嘟嘟的身体……

    “我们出去散步。”

    月姬挑开重重绣了赤云的帘子,暖黄的阳光层层照耀宫殿,投在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厚重的影。

    张至深忽然用袖子遮了双目:“这阳光怎生这般刺目?”

    月姬道:“久居殿中不出,自会不适。”

    张至深在门口站了站,才缓慢抬起头来,这白日的阳光不同夜晚的月,明亮光芒耀眼辉煌,灼灼光华将赤云宫外一排耶梦伽罗映得艳丽无比,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本已盛开到极致的花竟又生出了另一层花瓣,重重叠叠,越发的妖娆妩媚。

    张至深看这明亮的世界,道了一声:“所谓大千世界,果然是无一不变化。”

    他微微仰头迎向太阳,金色的光落在俊俏的脸上,丹凤眼微微眯起,眼角斜挑,灿灿光芒中露出一双艳红的眸,熠熠生了光彩,隐隐浮现紫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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