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六百四十三年冬,大雪稍停,整座城市有如套上了件厚厚的白色外衣,远远望去,显得臃肿可爱。
午后微微放晴,除了街上三三两两的儿童嬉戏玩闹,便也见不得多少行人。长街上几排深浅不一的脚印远远的延伸出去,落在眼中,平添一股暖人的心意。
如此天气,正是应该在置着暖炉的房间里抱着被子打嗑睡的好时光。城西唐府,却是分外沸腾。
“热水,热水,快让厨房把备好的热水拿过来……”
“小六,去城中再找找,还有没有好的产婆,全部给我带回来,这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你这小子给我请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门外唐强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圆脸上的五官深深地纠结在一起,两条眉毛更是要拧出水似的。这大冬天的,额头上竟然布满了汗珠。背在身后的双手此时也是紧紧握着,叫人一眼看出心里的激动与忐忑。
看着老爷的模样,几个站在身边的丫环虽是面有喜色,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老爷虽然平时待下人挺好,可这种时候,谁也不能触他眉头。
又来回走了几圈,终于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叫过一直侍侯在左右的刘管事。
“老刘,把这带上,去王府上帮我请王老御医过来,慧儿身子一向不好,待我孩儿出世了,让王老御医给她好好看看。”唐强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块玉珮,却是坚决地放到刘管家手里。
“老爷,这……这……”
“叫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唐强又是一瞪眼喝道。
刘管事一哆嗦,也不敢再多嘴,宝贝似的将玉珮揣进怀里,转身就准备走了。
“吱呀”一声,一直紧紧闭着的房门突然打开。
“恭喜唐老爷……”门后产婆话音未落,唐强就一把推开她,冲了进去。
“小慧、小慧,怎么样了……”
一进门,也不顾站着的三、四个产婆,直奔内室大床,此时眼见床上的女子苍白的脸上密密麻麻尽是汗滴,顿时心疼得不行。
“强哥,我没事,快看,我们的孩子……”女子一手指着被产婆们抱着的婴儿,一只手犹自努力地想撑起身子。
“哎……哎……小慧你躺着,别动,别动,”唐强急了。
“强哥,扶我起来,让我看看孩子,快……”
唐强拗不过,小心地扶着自家娘子坐起,唤产婆抱过孩子来。
“快看,我们的孩子多可爱……眼睛那么大,像我,小鼻子挺挺的,像我,嘴巴那么小,像我,还有两个小酒窝,像我,都像我……”小慧一脸欣慰的说着,却发现唐老爷脸色不对,当下眉头一皱,犹豫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开口说道:“嗯,是个男的,像你!”
唐强:“……”
唐强强忍一口涌到喉头的鲜血,却也开始仔细地看起自家的小宝贝,刚出生的小家伙,皮肤看起来粉嫩嫩的,一张小嘴微微张着,一双眼睛确是格外的大,黑白分明,骨碌骨碌转着,甚是灵动。
“老爷,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小慧一脸幸福的看着自己的宝贝。
“嗯,我唐家的大好男儿,一定得有个霸气的名字,”唐强微微仰头,平常透着一丝奸诈的普通面孔,此刻坚定肃穆,眼神中翻滚着阅尽尘世的沧桑与不甘,一时间散发出的魅力,让小慧看得呆了。
“就叫‘唐很强’吧!!!”
唐强的语气铿锵有力,充满了一往无回的气势。
产婆一脸呆滞。
丫环一脸呆滞。
管家一脸呆滞。
小慧缓缓低头,默然无语。
唐强意犹未尽,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目光充满着希望:“很强,一定不要辜负这个名字啊!”
唐强感慨完毕,却忽然觉得一股凉气袭来,一回头正想吩咐小厮看好暖炉,眼前小慧却是缓缓抬起头。
“老,爷。真,是,取,得,一,手,好,名,字……”
小慧温柔可人,笑靨如花。
唐强脸色骤白。
“咳,你们都出去,我和夫人要探讨下孩子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进来。”
众人退却。
唐强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
转过脸,面色一苦,已是泪眼朦胧。
“小慧,我错了……”
“哪有,老爷英明神武,何错之有!”
小慧一脸的温柔娴淑,眯起的眼睛却分明杀气四溢。
“小慧,我真的错了,我改,一定改……”
小慧笑而不语。
“我的宝贝儿子啊,想爹这十月来为了你耐了寂寞,忍了相思,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十个月的煎熬啊,你怎么忍心看你爹如此,快让你娘消消气,乖……笑一个。”
婴儿看着那张越凑越近的脸,嘴一张,
——哭了。
小慧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哄着宝贝轻轻摇晃,却也懒得再找老爷麻烦。
“算了,就罚你今晚不准吃晚饭。”
唐强奸计得逞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便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小慧……”
“不准吵,快给宝贝想个好名字出来。”
唐强刚挖了个大坑把自己埋了,此时哪还敢轻易开口,正准备故作沉吟,身旁却传来一道认真的声音。
“依贫道看,不如就叫‘三藏’如何?”
“啊!!!来人啊,来人……”
唐强吓得一转身,顿时怒吼。
门外众人似乎对这种“关起房门磋商伟大计划”的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人人都是一脸“老爷好自为之”的表情,相视一眼,
——默默地走开了。
唐强一通狂吼,却发现门外始终没什么动静,看身前这位道人一步一步往床边走来,顿时双手一张,拦在床前。
“我说哪来的道士,你……你别过来,老爷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小慧看着站在床前的唐强,右手拦在身前,左手却在背后悄悄地结了个印,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老爷,我看道长神通广大,想必不是凡人,却不知道长所来何事?”
“夫人客气了,贫道行走天下,偶然路过此地,心中忽有所感,想来这孩子与我颇有缘分,遂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两位施主见谅。”
“见谅个屁!臭道士,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我跟城中吕仙师可是八拜之交,你敢乱来,我让吕仙师一剑收了你啊。”
“哦。”
道人一脸平淡。
唐强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哦你个大头鬼啊,你不是应该脸色一变随即惊恐不能自已纳头便拜口称小的知错了还求唐老爷手下留情,要不然你就气焰嚣张直道城中小吕不过一小辈何足道哉那老爷我也就见机下台纳头便拜。你这哦又算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老爷,不妨听听这位道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此子与我有缘,不知老爷夫人可愿让他入我门下修炼?”
唐强眼珠一转,表情顿时松了下来。
哼,原来如此。
哼哼,有缘?
信你才怪了老骗子!
想到这,他用力地挺了挺胸,缓缓地背过双手。
“咳,我说,那谁,虽然看你本事不怎么样,但眼力还是不错的。没错,事到如今,我也就不隐瞒了。”他的眉眼又严肃了几分,愈加显得一本正经,“国师三月前曾为我儿子卜过一卦,只说了八个字:天纵之资,横空出世!”
身后小慧扶额。
道人似笑非笑:“哦?似乎天武国师两月前才刚从祖国的论道会回来,莫非是传言有误?”
唐强脸色一窒。
“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想收我儿子当徒弟的高人已经排到天边去了。”他低下头靠近道人轻声道:“想做他师父,得看你有没诚意了,嘿嘿。”
小慧默默地捏了捏秀气的小拳头。
敢不敢再猥琐一点!
仿佛听见小慧的心声,唐强直起身体说道:
“当然,我们当了一辈子实在人,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能延年益寿的丹药来个七八十颗也就好了,如果非要给点什么灵宝之类的,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唐强风清云淡,保持着“我们很好说话”的样子。
小慧深深低下头。
老爷,你赢了。
道人听到这,哈哈一笑道:
“既然如此,贫道也只好就此作罢,看来这孩子跟我是有缘无分,可惜,可惜……”
说罢,一挥衣袖,竟就在两人面前消失不见。
唐强惊得目瞪口呆,转过头傻傻地问道:“小慧,他…他…不见了?”
小慧点头:“是啊,果真是高人!”
唐强突然觉得喉头发干,虽然心中也有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有…多高?”
小慧干脆的一摇头:“不知道,反正比我爹高!”
唐强顿时眼前一阵发黑,旋即一拍大腿,大吼着冲出房间:“高人,高人留步啊,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屋内光华一闪,道人竟又出现,无视在屋外一通瞎喊的唐强,转过头问道: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小慧看了看怀中的小宝贝,恭敬道:“能被仙长收之为徒,是小儿的福气呢,妾身先代他谢过仙长了。”
道人微笑颔首,眼中却掠过一缕说不清的光芒。
福气吗?
也许吧……
唐强发现自己声嘶力竭的呼喊似乎没起到作用,垂头丧气地又回到屋内,暗自懊恼不已,一抬头,却惊讶的发现道人在自己眼前,当即一脸谄媚。
“高人,适才开个玩笑,您老走得真快啊。”
“哦,上个厕所。”道人依旧一脸平淡。
唐强满脸黑线,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继续堆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随即他眼珠一转,“仙长连日奔波,不妨先在此休息几日,在下马上安排人手筹办拜师宴如何。”
唐强可是深知这此高人都是脾气古怪之辈,若是稍让他们不满意,说不定这徒弟就不收了,于是就准备好好地办场隆重的拜师宴,同时更能借着这机会,向外界展示自己与高人的关系。
要知道,在天玄大陆,大小世家算个屁,在高阶的修炼者面前,都与蝼蚁无异。
不想道人却是一挥手潇洒道:“不必了,化外之人没这么多规矩,一切从简就好。”
说着,他看向婴儿问道:“可否将孩子借贫道一看?”
唐强如小鸡啄米,大手一挥:“当然,当然,仙长随便看。”
道人一点头,小慧顿觉手中一轻,怀里宝贝竟浮空而起,缓缓漂在道人身前。
小家伙似是觉得有趣,两只小手四下乱抓,张着小嘴“咯咯”地笑出声。
道人看着小家伙格外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嘴角一抽,胡须轻轻地抖动,竟然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随着一声轻叹,道人竟也浮空而起,身周衣摆无风自动,在唐强及小慧惊叹的目光中,道人指尖变幻,连结三印,只见一抹光辉骤然从道人指尖绽放,瞬间摄去世间所有光彩,两人只觉天地一暗,仿佛冥冥之中一声轰然巨响,竟有如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挣扎不出。
与此同时,天武国内,上至国师,下到所有门派的低阶弟子,同时惊骇地发现,竟再无法从空间中汲取到一丝一毫的天地元力,心胆俱丧间,元力却又忽然出现,仿若刚才一切只是错觉。
当然,适才正运功突破到关键时刻,却因这一瞬而功亏一篑吐血不止的天武国师,一定会狠狠地竖着中指告诉你,
“去你的错觉!”
论道会上,他自觉获益匪浅,此次回来便迫不及待地闭关,以期能再上一层楼。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错,眼看突破再即,他正准备一鼓作气冲破最后的屏障,谁知道竟在这关头突然无法汲取天地元力,顿时元力反噬,身受重伤,原本触手可及的下一境界,又变得遥不可及,下次突破,又不知猴年马月,当真是欲哭无泪。
回到屋内,两人睁开眼,道人已安稳地抱着小家伙站在面前。
经过刚才那玄之又玄的一刻,两人不免对道人有了一丝敬畏,一时竟不知开口。
道人自然而然地将孩子递过来,又深深地看了眼婴儿那愈发黑白灵动的双眸,对两人说道:“这孩子就算入我门下了,我赐他道号‘三藏’,名字你们可自行另取,待他十五岁那年,我便过来接他随我修行。”
说罢,他稽首一礼,稍退两步,身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唐强愣了下,急忙冲着道人消失的地方抓了几把,忽然又蹲下身子,朝床底狠狠地瞄了几眼,不放心地又掀起桌布,仔细看了看,这才抬起头,傻傻地对着小慧说道:“又…又…又不见了。”
小慧哭笑不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余光却撇见桌上竟是多出了个小瓷瓶,不由轻噫一声。
唐强顺着她目光,自然也发现了,见瓷瓶下压了张字条,便拿起一看。
“延年益寿丹,七八十颗,菩提。”
唐强轻念出声,顿时大感惊喜,献宝似的拿着瓷瓶交给小慧,乐得眉开眼笑。
小慧也喜不自胜,随即却是一阵发窘,想到刚才老爷的无耻嘴脸,不禁狠狠一瞪唐强。
“哼!明晚也不许吃饭!”
唐强笑容一僵,突然感觉到了这世界满满的恶意。
……
遥远的天边,道人立于云端,回首望去,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混蛋,让你一个雷把老子劈过来!
哈哈哈,阿弥陀佛,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