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而大捷而归,率领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和去时不同,将士们的士气焕然一新。
去时,白虎国的将士们神情凝重,担虑重重,回来却是各个精神抖擞,仪容焕发。
白虎国的帝君姬十三一言九鼎,当初践行之时许下诺言,待等燕山而大胜归朝便三十里相迎,举国上下同庆三天。
果然——
大军开进白虎国京城云都三十里外的地方,领头一身银甲的燕山而便远远地看到帝君姬十三的步辇缓缓驾来,随行步辇而来的是白虎国的两班文武大臣。
眼尖的燕山而安坐在马上,淡漠清眸中呈现出来的第一张脸庞便是前端白衣飘然的宰相凰连玥。
彼时,她遥遥而望,眼底有着不为人察觉的浅浅暖意,唇角微微扬起。
彼时,他随意姿态一站,漂亮的桃花眼中仿若蕴含了春风来临的气息,笑意流淌了满眶。
“皇妹,皇妹,你没受什么伤吧?让朕好好地看看你,看看你。”帝君姬十三刚下了步辇,便一步并三步地朝着燕山而的方向奔来。
燕山而翻身下马,眼中淡淡的笑容沉没无踪,任由姬十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其实她心中很是明白,姬十三不过是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演出这么一场帝王仁爱的戏幕罢了。想着,她唇角微微扯了扯,习惯性地浮起一抹冷嘲。
“劳烦皇兄牵挂了,皇妹此次出征全靠上下将士们齐心协力,共同抗敌,这才得胜归朝,安然无恙,并无遭受半点伤处。”
“没有受伤就好,没有受伤就好啊。”姬十三连着说了二遍,神情之间显然有些激动。“对了,皇兄已经在宫中为皇妹等人安排下了庆功盛宴,来来来,皇妹就随同皇兄一同登上这步辇,你我兄妹二人一同回宫。”姬十三伸出手,等候燕山而的携手。
奈何燕山而纹丝未动,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姬十三。
“皇兄客气了,只是皇妹风尘仆仆归来,已是身心疲倦,今晚的皇宫盛宴请恕皇妹无礼了,皇妹想回府好好地歇息歇息。至于摆宴庆功,皇兄就让萧天宇箫将军全权代表皇妹处理便是了,皇妹相信箫将军会处理得比皇妹更为妥当的。”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虚伪的场合,也懒得跟那些虚以委蛇的大臣们交涉,只想回府好好地睡上一觉,当下便婉言谢绝了姬十三的安排。
“皇妹,你可是此次出征的大功臣,是三军统帅,庆功盛宴怎么可以少了皇妹呢?依朕看来,皇妹还是——”那姬十三见燕山而推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燕山而再次截断了话语。
“皇兄,请皇兄多多包涵皇妹,此次盛宴,皇妹真的就不去了。”她语气虽然云淡风轻,但透出来的意志却十分坚定。
姬十三知道他此刻再说上些什么也没用了,只得尴尬地陪着笑容。
“如此也罢,皇妹就好好地回府休养一番,皇兄改日再来探望皇妹。”
“多谢皇兄,皇妹就此先行告退了。”燕山而也不废话,跃然上马,直朝相府疾风而去。
银甲闪闪,青丝飘飘,她身后扬起的尘灰,很快迷离了文武百官的双眼。
姬十三站在原地望了许久,待等到燕山而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消散而去,他才转身吩咐道:“起驾!回宫。”姬十三站在太监的后背上,踏步上了步辇,此时他的心境与来时 看书;网”原创kanshu!coM 不同,可谓是不佳。
看着龙颜不悦的帝君姬十三,满朝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暗道今晚行事,一定要慎之,再慎之。
然这种陪着小心讨好姬十三的行径,除了打道回府的护国公主燕山而不会看到了,还有一个人也同样看不到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位列朝堂身居宰相之位的凰连玥,他在燕山而告辞离去之后,立即向帝君姬十三告假,转而回了相府。
他踏步刚入了相府的大门,那管家已急急上前来报。“启禀相爷,公主已经回来了。她让老奴转告相爷,若是相爷回来了,便告知相爷,公主就在相爷的房间里等着相爷。”
嗯。
凰连玥淡淡地应了一声。“本相知道了,你下去忙你的吧。”
“是,老奴告退。”管家躬身退下,凰连玥迈步而行,双脚竟比往常的速度快了一些。
推开熟悉的房门,这次接触到的不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那张久违重逢的清冷面容。
“师父,我回来了。”如同以前出去办事一样,燕山而平安归来的时候,对凰连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一句。
同样,凰连玥回应给燕山而的也是千百回重复过的答案。“徒儿回来就好。”接着便是沉默,死一般的沉寂。
若是往昔,师父凰连玥定会在她耳边唠叨个不停,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
可是这次她大捷归来,他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不——不单单是这次,也许她早该察觉了。
师父从她上回南下处理废墟基地一事开始,他跟她之间就很少碰面了,就算碰面,能说的也不过是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招呼声罢了。
那时她为师父的婚事左右为难,千方百计地想着要周全,希望能够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所以对于凰连玥的转变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公务繁忙而已。
眼下却是不同,师父是真的变了,对她的态度变了。
抬眸望着表情不冷不热的凰连玥,莫名地,一贯理智冷静的燕山而,内心竟然有些不安了。
“师父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哦——”凰连玥唇角一动,桃花眼中泛起点点波痕。“徒儿不说,师父倒是差点忘记了,师父该祝贺徒儿大胜归来,一战扬名了。”他无比轻快地笑着,可是那笑容落在燕山而的眼中,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不是这个,师父说得应该不是这个。师父,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师父在她面前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也从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他究竟,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难道,难道是——
“师父,莫不是你还在担心跟朱雀国明珠公主的婚事不成?”她从来不会过问凰连玥的私事,这次她第一次开门见山地问他。
凰连玥显然有些意外,漂亮的桃花眼中浮起淡淡的迷雾。
“怎么会这么问?”
“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燕山而直言道。
“那师父以前是怎么样的呢?”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凰连玥不由地将右手背到身后去,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收拢着。
“过去,师父就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师父会直接跳脚起来,会嚷嚷着说徒儿没良心,会捂住胸口跟徒儿夸张地开玩笑,会说师父的心很寒冷很寒冷之类的。”燕山而一口气地道了出来,她没想到她竟然也会记得那么清楚,那些过往的画面一副又一副,从她的脑海中刷过,清晰入目,不曾褪色半分。
“还有,每次徒儿出去办事回来,师父会敲着徒儿的头,靠着徒儿的肩膀控诉徒儿只纸片语都不曾给师父留下。师父还会一脸委屈,眼泪汪汪地叫徒儿赔偿师父操碎掉的心,师父更会在当晚抢占徒儿的房间,徒儿怎么轰师父离开,师父都会牢牢地霸占着,就是不肯离开半步。”
凰连玥也绝没有想到,他这个冷情的徒儿会将这些小细节记得那么牢,没有错漏掉半点。过往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些点点滴滴汇聚而成的美好回忆,竟然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她这个徒儿也同样记得很清晰。
这么说来,那段日子是不是他冤枉了徒儿呢?其实她也有心,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罢了。
所以——
“所以徒儿的意思,是想让师父跟过去一样继续当个跳上跳下的跳蚤不成?”不知道是不是燕山而的错觉,她觉得她的师父凰连玥此时又变回过去那个师父了。
“不是,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徒儿还是回自己房间去好了。”燕山而准备开溜了,因为她觉得接下来可能她的耳朵又要遭受嗡嗡嗡的折磨了。
果然——
凰连玥毫不客气地抬手敲了燕山而的脑门,头颅靠上她的肩膀。“徒儿啊,师父的徒儿啊,师父怎么会教导出你这么没良心的徒儿啊,这么大的事情,徒儿出征打仗,你竟然没有给师父我留下信函,哪怕是一句话也成啊,可是你没有,徒儿你没有啊,这叫师父情何以堪啊,师父的心啊,还真是拔凉拔凉的啊——”凰连玥的招牌动作,捂住心口,学着东施效颦,再次上演了。
燕山而一头黑线,唇角弯曲地抽了抽。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不该说那一番的话,师父哪里变了,根本是一点也没有变,是她的错觉,一切都是错觉惹得祸。
可是,比起那个沉默不语的师父,她还是比较适应这个活力四射的师父,虽然他很烦,真的很烦人,但是她耳朵忍忍就是了。
“徒儿啊——”凰连玥还在不满地哇哇大叫着,好像将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压抑全部都爆发了出来。“今晚徒儿不许走,得陪着师父大醉一场才行,要喝三百杯,三百杯啊——”他兴致极高地跑出房门,稍刻功夫,手中便多了两坛酒。
“这可是两坛好酒,换成旁人,师父还不肯呢。师父告诉你哦,这酒它可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唤作醉卧桃花间。来,师父一坛,徒儿一坛,今晚你我师徒二人就同这美酒一样,醉卧桃花间好了。”拽着燕山而的衣角,捆绑到他自己的衣角上,凰连玥还真是稚气。
燕山而接着一个酒坛,嘴角微扬。“也对,徒儿得胜归朝,师父自然是要请喝酒的。”揭开封盖,她举起酒坛碰了碰凰连玥手中的那坛酒。
“难得之日,就权当是我们师徒二人的盛宴吧。”如果这世上真要有一个人为她庆贺的话,那么那个人只可能是师父。
“干!”
“干!”
今晚的月色真美,凰连玥喝着酒,仰头望着夜空,桃花眼中是泛开的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