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周心农对这句话的理解却与庞劲东不一样.而且他的观点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我绝对沒有指责秘书长的人品有问題.正好相反的是.我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认为秘书长你的为人厚德载物.但正因为你厚德载物.所以不适合为官.我的意思就是说你为官有问題.”
听到周心农的这个解释.庞劲东一时之间不禁哑然了.看着周心农摇了摇头.最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算是什么官啊……”
“如果是在过去.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是现在你作为一个半官方机构的领导.掌握着这么多的国家资金.恐怕是很多真正的官员都无法企及.进一步來说.抛开东南亚华人协会秘书长这个职务.你是帝国控股集团的董事长.拥有着这样一家庞大的企业.就算名义上不是‘官’.但是也有为‘官’之实.所以其中的道理都是共通的.”
庞劲东思索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
“秘书长万万不可将‘做人’理解为德才兼备的意思.其实‘做人’真正的意思是处人际关系.让所有的人都认同你这个人.愿意为你办事.或者说愿意与你互相利用.从哲学意义上讲.就是把自己作为一个点.编织到覆盖了整个社会的关系网中去.成为这个网的一部分.‘做人’成功的真正含义.是你能够让自己这个点变得更加的大.在这个网中的位置更加重要.”顿了顿.周心农又道:“至于实际工作.也就是所谓的‘做事’.根本就不重要.只要在这张网里面有一定的位置.任何问題都是可以迎刃而解的.”
“有道理.”庞劲东点点头:“现在说谁的工作能力强.根本就不是说他做事能力强.而是指做人的能力强.”
周心农叹了一口气.将话題联系到了当前的实际:“以审计署为例.人家毕竟是手握大权的.不要说我们现在有把柄在他们的手里.就算是平常时候.都应该想方设法去巴结.而你竟然这样驳人家的面子.”
“手握大权的不止有他们.还有其他很多部门.都有权监察我们在某些方面的工作.今天來的是审计署.明天可能就是纪检.后天可能还有其他部门……”
“秘书长.如果你能将所有这些部门搞定.那么在我们的社会上将会无往而不利.”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刚才对庞劲东的批评有些尖锐.所以周心农此时把语气缓和下來了.阴郁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恭维庞劲东说:“我相信秘书长你完全有这个能力.”
“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去拍所有这些人的马屁.”
“对.”周心农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十分肯定地说:“你要相信.拍马匹是一种高级艺术.而不是一种下三烂的手段.我知道秘书长你的性格十分高傲.但是这种行为与你的性格并不矛盾.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一件纡尊降贵的事情.事实上这里面有很高的技术含量.不是只要豁出脸皮就行.如今这年头.豁出去的女人多了……”
“你让我也豁出去.”庞劲东一挑眉头:“贡献菊花.”
“那倒不是……我是想说.真正傍上大款的女人.或者把自己卖出好价钱的.只是极少数.”周心农非常无奈的道:“这和拍马屁的道理是完全一样的.拍马屁就是为了得到上级和权力部门的赏识.是升官和开创事业的惟一的、最有效的途径.”
庞劲东摇摇头:“我坚持认为.我们社会最终的发展目标是法治化.也就是凡事都能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去执行.而你所谓的这种人情社会正是法治化的最大障碍.”
“提倡法治化是沒有错的.但在提倡的同时.必须要考虑到符合我们的国情.而我们的社会是依靠人情來维系的.”周心农的语气听起來就像一个善长仁翁.不厌其烦的向庞劲东讲述为官的道理:“这也就是说.所有的法律法规、政策和制度都不是必须严格遵守.执行时可以变通.制订者从沒想到要用这些來约束自己.而是用來约束其他人.所以你必须要知道.这些不是人人都可以违反的.什么时候坚决遵守、什么时候偷偷违反、还有让谁违反.都要审时度势而定.否则宽严皆误.”
“沒错.我们的社会的确是依靠人情來维系的.这是有优点的.但也是有缺点的.尤其是在上升到政策和整个社会层面上的时候.如果总是讲求‘人情’.必然会做出许多错误决定.从个人层面上來讲.无论为官也好.为人也好.片面的只讲‘人情’.必然会造成自己的短视.”
让庞劲东万万沒有想到的是.周心农竟然将一种应该革除的弊病.当作是不二的真理:“沒错.就是要短视.”
庞劲东一愣:“你说什么.”
“我们的社会无论外表怎样变化.其内在的实质都是农民社会.可以说我们周围的大多数人.无论外表是怎么样的.其实骨子里都是农民.这也就是说.谁只要能够迎合了农民的心态.谁就会获得成功.农民心态的特点是什么.”周心农一摊双手.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題:“就是目光短浅.只注重眼前利益.所以做事的方式方法必须具有农民特点.你要搞短期效益.甚至要鼠目寸光.一旦把眼光放得长远了.就不属于这个社会了.那么后果便可想而知.”
周心农的这些话.有些内容是庞劲东早就有所体会的.还有一些则是庞劲东闻所未闻的.
这些道理是社会上通行的潜规则.身在其中的人心里都很清楚.可谁也不会明白的说出來.
如果不是因为周心农的心情一直很抑郁.而且希望庞劲东能够把协会搞好.他是断然不会将这些话讲出來的.
庞劲东细想之下.觉得周心农讲出的道理虽然让人悲哀.但是符合这个社会的实际情况:“你说的很对.但却是我无法接受的现实.”
“我觉得无论任何人.都应该去适应现实.而不是愚蠢的试图改变.”
沉思了许久.庞劲东颇为感慨地说:“我不知道你对我过去的生活了解多少.我可以简单的告诉你.那是一个与我们现在生活的社会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刚刚回到我们社会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个女孩.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因为这些事情.我们之间曾讨论过许多话題.其中就包括究竟是应该人去适应环境.还是应该由人來改变环境.”
“你肯定是认为.人应该去尝试改变环境.”周心农明白.如果把这个话題继续下去.庞劲东肯定会用事业上的成功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而庞劲东的观点是他无法接受的.周心农坚持认为.庞劲东如果不向环境妥协的.获得的成功都是短暂和不稳定的.
“不.”庞劲东缓缓的摇了摇头.然后向周心农解释说:“我认为‘环境’与‘人’的关系需要辩证的看.影响是相互的.并不存在谁片面的被谁改变.当你去适应了一个环境的同时.这个环境也多少被你改变了一些.如果一定要把这两种改变区分來看.那么我认为这两种改变是一个过程的两个阶段.具体來说就是人要先适应环境.然后再去尝试改变环境.”庞劲东说到这些.心里就会浮现起金玲玲的身影.不免有些怅然.
但是周心农却把这种怅然.当作了对自己理论的认同.因而有些高兴:“回到眼下的事情上來说.你想去改变我们面临的问題.首先就要去适应这个问題背后的潜规则.”
“我可以暂时向审计署.乃至其他什么人屈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庞劲东继续说:“但是我绝对不会把这种屈服变作常态.如果不让这些人回归他们本來的角色.我们今后除了应付这些大爷.就别想再做其他的事情了.因为我们这里毕竟不是官场.我们的目的不是让自己升官.而是去真正的干一番事业……”
庞劲东始终认为.多数人毕竟还是很现实的.如果不以利益作为推动力就沒有兴趣去把事业做好.
因此庞劲东又补充说:“当然也要让自己多赚点钱.”
对庞劲东这段话中的一个说法.周心农感到很是奇怪:“什么是回归他们本來的角色.”
“那就是政府是服务于民的.他们只是人民的公仆.而不是人民的大爷.”
或许这是周心农几年來听到的最雷人的说法.尽管这些话事实上在平日里耳熟能详.但是谁也不会去当真.
所以看到庞劲东煞有介事的说出來.周心农瞠目结舌了许久.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直到庞劲东的手机响起.他才无可奈何的说:“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庞劲东接听起手机.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挂断电话.然后告诉周心农:“你要对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有信心.如果知道一件事情是错的却还不去纠正.几百年前就已经不再有‘华夏’这个国家了.”
庞劲东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罕见的打起了官腔.就像是对周心农的谆谆教诲.
而且这句话的命題实在太过庞大.让周心农很难接受:“我们管不了国家层面上的事情.就说眼下的事情.我们应该怎么办.”
庞劲东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用一句诗回答了这个问題:“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啊.”周心农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又一次感到无言以对.
“这几天我的事情会比较多一些.我不在的时候.协会的一切事务就全权委托给你了.”
“好.”周心农重重的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庞劲东多少接受了劝告.让他感到很高兴.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你说出的这些为官的真经.”
庞劲东刚才接到的电话是沈家瑶打來的.她与庞劲东约定时间去看望沈昊.但是除此之外.她再沒有说其他任何事.
这让庞劲东感到很郁闷.无法确定是不是尼克的那番话.让她再度对自己产生误解.
庞劲东离开协会之后.直接就去了沈家瑶的家里.
沈昊见到自己这个久违的干儿子.先是热烈的拥抱了一下.接下來自然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却沒有只言片语提及MD正在发生的事.也沒有询问帝国控股集团最近的发展状况.
当然.沈昊还是很关心庞劲东的事业的.而且消息也十分灵通.
闲聊了几句之后.他开门见山的问庞劲东:“我听说审计署去东南亚华人协会查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