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和德意志的民族仇恨，将成为英国套在两国头上的枷锁，让法国和英国都成为英国利益的奴隶。费迪南，虽然你不能公开的提倡法、德民族和解，但是，你可以暗中支持持这一观点的人或者组织。法国能在二十年后承受又一次战争的折磨吗？避免战争吧！”
何向东说的很真诚，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表达，福煦也不可能办到“法德民族和解”。
就中国未来战略利益来说，首先要解决日本问题，而后解决苏俄问题，立足当前中国国情，何向东没有把握在十年和二十年时间里追赶上“肯定会飞速发展”的苏俄。届时，他拿什么来阻挡苏俄的钢铁洪流？
法国和德国如果能够和解，未来德国在解决波兰问题时，恐怕英法两国之间就会在此问题上产生分歧，未必对德国宣战。德国就有可能全力以赴的对付苏俄（伯恩和菲力会帮助何向东在未来德军中建立这种战略意识），中国适时从东方策应，消除北方隐患。之后，咱们再坐下来谈什么意识形态、种族和谐、世界和平的问题。
美好的设想只能是设想，今后的事情又有谁能完全说清楚呢？反正何向东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只能尽力而为，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反正德国只要发起对苏俄的进攻，那就是中国的机会。
福煦能够深切体会到何向东的好意和真诚，这个，恰好是他此行最为难之处。
酝酿了好一会儿，面露难色的老福煦才说：“何，我不得不遗憾的告诉你，法国政府在英国、美国的压力下，希望你能在青岛问题上向日本让步。克列蒙梭先生说，错过了这一回，很快就会在1923年出现新的契机，那时候，法国保证会竭尽全力的帮助中国收回青岛和辽东。”
“保证？”何向东笑问：“英国和美国都希望中国和日本在东亚对峙，以收渔翁之利，我想，他们肯定是给法国许下可观的承诺，才导致克列蒙梭先生的变卦吧？嘘——别急，让我猜一猜。”
英法美在对待德国的问题上存在巨大分歧，法国希望彻底摧毁德国；英国不希望出现一个大陆强国；美国则要在宰割德国问题上充当好好先生，以期利用德国打破英法在欧洲的“垄断地位”。法国政府要顺应法国民心，尽力在宰割德国的过程中实现法国诉求，就算不能消灭德国，也要攫取最多的赔偿，得到最大的对德优势特权。实际上，就算克列蒙梭使劲浑身解数，也不可能在和会达成的条款上满足法国人的胃口，下台是迟早的事儿。换任何人来，都是这个结果。因为法国人的诉求已经大于法国的能力，实在是一种奢望了。
那么，结果就出来了。
“英、美肯定在德国赔款分配问题上，与克列蒙梭先生达成了妥协。”
中国陆军大将能猜到结果，福煦并不惊讶，他关心的是何向东眼神中的极度不在然。他不在然什么？中法友谊？还是英美的态度？抑或其他？
“何？”
“不必担心，费迪南，我的要求不会让你和克列蒙梭先生为难，你们是我的朋友，对吗？”
福煦松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何向东的手，语气笃定而感慨的说：“真正的朋友！可是，我们彼此的身份要求我们把国家利益和个人情感分割开来。”
“我的要求是关于俄国的，老实说，费迪南，我对四路围攻计划不抱胜利希望。”
福煦没有说话，在军事判断上，他宁愿相信何向东，而非协约国家军队总司令部的那些参谋们。
“记得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们曾在巴黎分析过俄国的地图。俄国人口和工业、农业主要分布在乌拉尔山以西、波罗的海以东地区，在这一地区，协约国家与俄国临时政府的力量并不强大。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白俄军队很零散，甚至缺乏一块巩固的根据地，而从高加索去到该地区的尤登尼奇将军尚在半途。可见，所谓西北集团军只是台面上的说法，尤登尼奇即便有协约国家的大力支持，也不可能在夏季之前完成军队整顿任务，继而发起进攻。因此，这一路不能算入春季攻势之中。”
四路围攻，四路同时发动，四路皆有力量，才能一举击败俄布。起初的四路围攻计划不是这样的，原本西北这一路是由独立不久的芬兰军队担任，并以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的英、美、法军队协助，可是芬兰王国政府的军队总司令曼纳海姆拒绝了协约国的要求。匆忙间搜罗旧俄流散组建的西北集团军，现在看起来确乎有凑数的嫌疑。
“邓尼金将军所部的情况稍微好一些，黑海沿岸地区是俄国传统农业区，俄布实施的错误农村政策帮了邓尼金将军的大忙，而且通过黑海，他还能得到协约国家就近的支持。高尔察克将军所在的西伯利亚情况最糟糕，西伯利亚平民对政府存在普遍的敌意，而政府却没有设法改善这一状况，甚至不能有效管制其军队所在的地方。我认为，高尔察克将军仅仅依靠逃亡贵族在鄂木斯克建立的统治是很不牢靠的，他的军事力量建立在脚下的一盘散沙之上，也不可依仗。进攻如果顺利还好，一旦遭到强烈抵抗甚至反击，高尔察克部队就有崩溃之虞。”
“再说波兰。”何向东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福煦的神情变化，却发现福煦一边点头承认何某人的说法，一边鼓励何某人继续说下去，似乎何某人最后肯定会提出解决办法一般，唉，这一次老福煦恐怕要失望喽！
“毕苏斯基有自己的打算，他愿意进攻苏俄，但是与协约国和高尔察克政权的想法并不一致。就在昨天，波兰代表在和会上表示支持日本对山东的利益要求，让我看到波兰的背后站着英国，或者说英国在发挥对波兰的影响力。想通了这一点，我对波兰的作为也能了解了，并不那么愤恨了，不会让情绪影响我对这个国家的战略分析。”
福煦还是点头，这一次是表示对何向东的赞赏之情。
“波兰夹在俄国和德国之间，曾经被俄国和德国分解、吞并，历史教训让新生的波兰记忆深刻，老实说，站在波兰政府首脑的角度，就算是我也希望波兰能更强大一些，能抵挡东、西两面的强国。毕苏斯基利用协约国对苏俄的武装干涉契机，毕苏斯基要达到的不是协约国家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战略目的，而是波兰趁机占领波罗的海到黑海之间的俄国领土（此时为德军占领），壮大自身的战略目的。费迪南，法国可能会承认波兰对该地区的占领，英国会更积极一些承认，美国可能不作评价，那么，俄国临时政府呢？假设俄布不存在了，俄国临时政府会对波兰占领俄国领土的事实作何态度？基于这个假设提出的问题，毕苏斯基会在占领波兰期间作什么？对他而言，俄国最有利于波兰利益的状态又是什么？”
老福煦的脸上现出无奈的神情，摊开双手道：“何，我已经看到了，所以这次来不仅仅是充当一个不光彩的传话角色，也是请你帮忙的。”
啊——哦！难怪老福煦只是点头呢！对啊，他若没两把刷子，又怎么可能混到协约国家最高军事委员会主席的高位上去呢？
“毕苏斯基并不希望俄布垮台，临时政府统一俄国，或者反之，他希望看到的是分裂的、内战的俄国，以此确保波兰利益。所以，如果战况不利于俄布，波兰军队就会停止进攻。”
“说说你的解决办法。”
“我”何向东学着福煦刚才的做派，双手一摊道：“没办法！真没办法！”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是因为法国在中国利益问题上对英美让步的原因，老实说，我认为克列蒙梭总理在此问题上的让步是明智的、合理的，保证盟友利益的基础是首先保证自己的利益。现在，该说说我的要求了，中国的情况与波兰很类似，东边有日本的海上绝对优势和陆军威胁，西边和北面有庞大的蒸汽压路机，毕苏斯基的想法几乎就是我的想法。”
欧洲和远东很远吗？确实很远，有半个地球那么远。可是，当横跨欧亚大陆的俄国出现问题时，欧洲的政治格局就势必会牵扯到远东的政治格局，若中国和日本在此时此刻都不记得要在生病的北极熊身上咬一口的话，那也当真不适合在地球上生存了。
“亲爱的何，你要我和克列蒙梭阁下做什么？”
“青岛，我自己会设法拿回来。我请求我的法国朋友，在俄国临时政府宣布有利于中俄问题解决的消息时，首先站出来予以肯定，并提出召开中俄双边会议解决中俄领土问题的建议。法国的建议，将会让我和四万万中国人民感激不尽，也将会改变高尔察克政府艰难的处境。”
建议？只是提出建议！？
福煦是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此的，在何向东超乎他想象的大度面前，一时之间没有想通透。老头子盯着何向东神态认真的、年轻的脸看着，想着，终于，他从何向东善意的、有些狡黠的神情变化中得到启发，猜度出了中国人的想法。
何向东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不会因为法国“被迫”向英美让步而生气，反而很体贴法国的利益诉求，在最大程度的“不为难盟友”的情况下实现自己的利益。这种朋友，真可谓是多多益善，可环视全世界，恐怕老福煦也只能找出面前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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