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登选的报告，从逻辑上看似乎没有问题。
从总参谋长的角度出发，许兰洲作为黑龙江省陆军第一师师长，堂堂的中将，竟然无法约束属下部队造成火并，已经是失职了。而且，身为国防省份的军事指挥官，如果不能理解“五族共和”国体对取代满清的**而言，在维护领土完整方面的重大意义，反而借“打击宗社党”的旗号造成部队不稳、排除异己，此种行为，已经该当撤销职务，送交最高军法裁判所审理了。
面前的墙上挂着中国全图，如果看向这幅地图的目光中带着“大汉复国、复仇主义情绪”，而非“五族共和、民族团结”。那么，外蒙、内蒙，黑龙江大部，吉林西部和东部，奉天西部，还有**、新疆、甘肃（包括宁夏）等等地区，几乎就与长城以内国土面积相等的地区，会因为民族仇视而被**、日本利用，从中国的母体上割裂出去。
许兰洲确乎不适合担任黑省第一师师长，这不是相信姜登选一面之词与否的问题。个人利益，永远不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姜参谋长，黑省军队装备、训练、军纪如何？”
问话的何向东没有转身，依然端详着地图，似乎那些等高线和图例、文字能够蹦出什么花样来一般。
姜登选跟随朱庆澜曾在奉天、四川、黑龙江等地编练新军，以日本陆士出身而颇为自诩，俨然以自己为军人标榜。此次来到奉天，看到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参总卫队（其实是第十五师直属警卫营二连），又近距离的接触了总参谋长，信心不由得打了几分折扣。
不用面对参总，压力自然就小了许多。
“黑省军队与各省军队一般，从八旗到防军再到新军，自依克唐阿主持黑省军政以来，黑省防军较之八旗有了长足的进步。甲午年，参与辽东之战，与聂士成的芦榆防军协力防御连山关，使日军一个旅团三月不得寸进；庚子年，黑军总统寿山在俄军大举入侵东三省时率部坚守瑷珲城，城破而自杀殉国；辛亥年”
“说重点。”何向东还是没有回头，他能够从姜登选的“废话”中听出来，姜登选即便对许兰洲有强烈的不满情绪，却还是以黑龙江军队为荣。
“是！参总。”
身为黑省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按照军事整编后的军制，姜登选的顶头上司不是朱庆澜，而是何向东。正确的理解是——参谋长是总参谋部派到黑省警备司令部，负责除了军政管理和临战决断之外的几乎一切军务。
“黑龙江军队目前下辖暂编陆军第一师和暂编骑兵旅，全部由五路巡防军改编而成，计有员额一万四千七百余。陆军第一师司令部驻齐齐哈尔，第一旅驻黑河，第二旅驻海拉尔，骑兵旅驻呼兰。目前，黑省陆军装备以日制三一式步枪、马枪为主，还有少量俄制别旦二号步枪，全军有俄造普梯洛夫75速射炮四门，日造友坂70野炮四门，金陵厂仿造格鲁森57炮六门，没有重机枪。根据前清军咨府1910年下达的训令，黑省全军遵照1910年颁布的操典“
何向东举起手微微摆了摆，转身凝视姜登选半晌，问：“作为参谋长，你对黑省军队整编有何心得？”
正式的考校来了！姜登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思维清晰了不少。
“参总，职部就放胆说了？”
“就是要听你说真话。”
“职部以为，黑省军队在装备和操典间有严重的脱节现象，装备水平无法满足1910年操典要求。但是，装备和训练诚然重要，黑省军队从庚子年之后，就失去了一支军队应该具备的血性和更新的军事思想。思想之混乱，官兵之间互相提防，满汉之间相互敌视，部队之间缺乏信任和信心，将领们不思如何改进装备、训练水平，拒绝警备司令部插手部队事务。在某些将领的有些鼓励下，部队习武成风，以武技高低为军事素养高低分派官职，造成部队不思训练、手握热兵器却热衷冷兵器的现象。职部断言，一万四千人的黑省军队，只需一个大队的日军就能击破之！”
习武的，何向东还真的在战场上遇到过，马良也！如今，马良已经不是第五师的第九旅长了，调回北京在东单兵营任武术总教官。
用大刀、长矛与武装到牙齿的敌军作战，中国近代史上屡屡出现这种情况，诚然展现了英勇不屈的精神，却又是对军队建设的鞭挞，再看看每次作战的结果如何呢？还美其名曰——白刃战。真要到**发起白刃战的份儿上，已经输掉战争了。
呵呵，这倒好，居然有人放弃手中的热兵器改用冷兵器？！不思改进、加强军事训练而以所谓武术的高低来任命军官？这些人脑子灌了多少豆渣？他们是军人还是刀客？枪客？在现代化的军队面前，那些武林高手算个屁啊？！
种种情况说明，黑省军队将领的军事素养极低！因此，他们无法带领部队按照下发的操典训练，却又要控制军队，乃刻意混淆了武术和军队武力之间的概念。妈拉个巴子的，真他娘的想复古啊？稀奇事儿，白山黑水间的稀奇事儿还他娘的多！
不到奉天，没有巴英额和英顺的告状，没有姜登选的报告，黑省军队如此不堪的现状，何向东又安能掌握？黑省如此，吉林的北洋23师呢？
“23师如何？也是习武成风？”
“不，孟司令官是北洋武备出身，治军与其他北洋将领并无区别。”
“黑省，黑省。”何向东完全没有想到一封“满告汉”信件会惹出多的忧虑，忧虑？对，就是忧虑！通过姜登选的报告，他看到的是一支不堪一击的黑省军队！这让已经习惯于从鄂东**军时代独立旅建立的“强军裹挟**”思维方式发生转变。以黑省军队之弱要达成黑省边境纠纷之强，能实现吗？回答很简单——不能！
曾经，何向东设想过广西的陆荣廷和广东的龙济光联手对抗中央，随即引起福建、浙江、云贵、陕西、甘肃的连锁反应，为此，他作出具体的部署，确保中央权力在以上诸省的贯彻实施。谁料到，东北三省中貌似最弱、最容易解决的黑省，竟然蕴藏着如此深刻的危机。
第十五师分解与27、28师混编，以期得出新的15师、19师的结果。现在，何向东手里已经没有“过硬”的棋子可用，如何解决黑省的问题？确保未来解决内蒙东部和外蒙问题时，有一个牢靠的右翼基地？
朱庆澜、姜登选的组合，能否担当起参谋总长托付的重任？
看起来，姜登选似乎勉强合格，朱庆澜呢？依靠他们能震慑黑省？恐怕很难！解决黑省问题的窍眼还在“满将状告汉将”一事上。
想想都觉得头疼啊！再想想，别人从1911年到1949年，花费三十八年光阴解决的问题，何某人要在当下解决，难度可想而知。
扪心自问，何某人呐，你依仗什么？！
绝对前瞻的军学素养？不，不是，导弹时代与火炮时代的军事装备和“无防线战略”与1910年代的战争“几乎毫无瓜葛”，这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不可以相提并论。
对欧战结局以及二战的预言？不，肯定不是！至少，二战的战场之一，中国，已经从现在起发生了变化！
明白了，何向东明白了，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百战百胜的法宝不是前瞻性的眼光和战术，而是——一颗公心。凭借这颗公心，拿定了在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立场，拿定了黎元洪与段祺瑞、冯国璋之间的立场，也拿定了中国相应于当期的世界，应该抱定的立场。
但是，这些对于东北的黑省问题来说，恐怕不能奏效！
解决问题有很多办法，得到的结果肯定各不相同。
最简单的，以总参谋长的名义请国务院总理兼国防部长段祺瑞下令，解除许兰洲的师长职务。后果是，一直跟随许兰洲的部分中坚分子多半会掀起****。而黑省的****，无疑是**、日本和宗社党期待的事情。
调许兰洲到别的位置上，这个决定可以由总参谋长直接作出，一如不顾段祺瑞的感受而解除马良的旅长一样。问题来了，马良尚且要看在段祺瑞的面上，指望在明天或者什么时候“东山再起”，因而不会选择鱼死网破的道路。许兰洲不同，袁世凯已经困居大总统府，号令也不出大总统府，张勋被消灭，整军就在眼前，那似乎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关头，因此，许兰洲才会加快排挤朱庆澜、压迫省内军界异己的步伐，逼得巴英额、英顺向总长告状。
抛开许兰洲，朱庆澜无疑是能深切体会到**东北国防“要义”的人物，从国家利益计，扶持朱庆澜，打压许兰洲就是必须！至于，因此闹出什么事端来，那就闹出来吧，来一桩老子解决一桩！
“来人！”
“总长。”刘参谋立即出现在门口，除了准尉军衔换成少尉军衔之外，他已经待在总长身边“过久”了。
“拟电，黑省第一师师长许兰洲中将，即到奉天报到！黑省第一师师长职务由警备司令官朱庆澜兼任。”
姜登选闻言，心胸之间隐隐存在的一道隔膜在瞬间化作无形，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