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庙算
最近一段时间.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的心情很是不错.
自打上次沙河惨败之后.沉寂了一整年的官军终于重振声威.再度攻入了河南江北行省境内.将各路大大小小的红巾反贼打得七零八落.
布王三丢光地盘.躲入别人的麾下摇尾乞怜.孟海马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刘福通龟缩进汴梁.闭门不出;芝麻李身负重伤.生死难料.赵君用接连丢了睢阳、徐州.成了寄人篱下的一头丧家野狗.即便是先前气势最盛的淮安红巾.也被脱脱的三十万大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接连放弃了睢宁、宿迁、桃园等地.一路逃回了淮河东岸.借助黄淮之险苟延残喘.
照着目前的态势.彻底将红巾贼剿灭干净.也就是年底的事情了.大元朝在他妥欢帖木儿手里.终于又露出了中兴的曙光.虽然为了这缕曙光的到來.民间付出的代价稍微大了一些.从睢阳到睢宁.方圆近千里的地域彻底毁于洪水.上百万黎庶葬身鱼鳖.
不过对于朝廷來说.这点儿损失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老百姓不过是户籍册子上的一堆数字而已.今天少个几百万.用不了二十年就会又多出來.
想当年蒙古人祖先南下.从斡难河畔一直杀到崖山脚下.将女真人、契丹人、党项人和汉人.杀了不计其数.如今那白骨露于野的地方.不是照样又重新涌满了炊烟么.况且睢阳、徐州那一带.已经被红巾贼控制快两年了.老百姓跟反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楚彼此.即便脱脱不下令炸开黄河.水淹千里.待收复这些地区后.也得好好杀上一番.以儆效尤.同样是杀.直接用水淹死.反而比用刀子省了官府许多力气.
如果换做刚刚继位沒多久那会儿.发现脱脱杀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之后.大元皇帝妥欢帖木儿即便是装.也要假惺惺地下旨训斥一番.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想做全天下人的大可汗.所以汉人在他心中份量虽然轻一些的.但也算是四等子民.所以当有人提出要杀光“张、王、刘、李、赵”五大姓时.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拒绝.(注1)
然而.如果现在有人再把当年的提议重拾起來.妥欢帖木儿就会仔细考虑一番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越來越发现.权臣伯颜当年的那个提议.其实未必沒有可取之处.
汉人不可信.虽然朝廷里的汉人臣子当中.绝大部分都忠心耿耿.但十个里边.肯定有那么一两个不安分的.偷偷地吃里趴外.与贼人暗通款曲.否则.前一段时间.反贼也不会闹腾得那么厉害.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官军打得望风而逃.
妥欢帖木儿不知道那个偷偷向红巾贼泄漏“秘密”的奸臣是谁.但他却知道怎么做最为稳妥.当羊群里发生瘟疫的时候.最聪明的选择.就是将整群的羊都杀掉.游牧民族祖先的智慧.给了他足够的提醒.所以这次炸黄河之举.他就沒让朝廷中任何一个汉臣知晓.果然.从始至终.沒有任何消息走漏.令十几万红巾贼在睡梦中.就被河水屠杀殆尽.(注2)
水淹了芝麻李和赵君用两个反贼麾下的十几万大军之后.睢阳城就彻底固若金汤了.徐州城也很快就不攻而克.有了这两座城池横在中间.刘福通和剩下的另外一个大反贼朱重九两个之间的联系.就被彻底切断.互相之间谁都帮不了谁.然后.朝廷就可以先看住一个.再吃掉另外一个.将他们从容击破、斩杀.
快了.就快了.虽然不喜欢脱脱兄弟两个专权.但妥欢帖木儿却依旧相信脱脱的能力.有此人带着三十万大军和大元朝以倾国之力打造的火炮.反贼朱重九即便真的像传言那样.有发掌心雷的本事.也多蹦达不过这个秋天.
然后朝廷就可以从南方班师.然后就可以派脱脱带着大军去冰天雪地里讨伐那些不安分的女真人.然后借助脱脱常年领兵在外征战的机会.妥欢帖木儿自己就能提拔贤臣.分散他们兄弟两个的权力.不声不响剪除其羽翼.以备不测.
想到心腹大患们即将被逐一剪除.妥欢帖木儿心情就觉得一阵阵轻松.高兴的时候.他就喜欢找几个年青的宫女來.修习藏传秘法.“演揲儿”.感受这天地间最原始的快乐.进而汲取用少女们阴气.调和自己的阳气.以求长生.
这是中书右丞哈麻请來乌斯藏高僧.教授予他的秘法.向來是有“大气运”者.才能修习.以前脱脱在朝的时候.怕后者知道后.公开闹到朝堂上去不好看.妥欢帖木儿只敢偶尔偷偷跟奇皇后双修一次.如今脱脱带兵南征去了.他弟弟也先帖木儿又是个糊涂蛋.沒本事把眼线撒入后宫來.所以妥欢帖木儿就堂而皇之地把修行摆在了明面上.
不过今天还沒等他感觉到阴气润体.外边就响起一连串砸门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急噪如夏夜里的滚雷.
“谁敲门.”妥欢帖木儿被砸门声吵得火冒三丈.一把推开怀里的宫女.红着眼睛喝问.“阿鲁不花.你死了么.有人闯宫.居然还不把他拿下”
“末将.末将不敢.”当值的怯薛军千户阿鲁不花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宫门口.“是.是皇后.皇后來了.亲自在敲门.请求觐见陛下.”
“皇后.是伯颜乎都么.让她走.朕不想见他.”妥欢帖木儿闻听.心中的**和怒火交缠而起.“朕忙着呢.沒时间听她啰嗦.”
“陛下.是忙着处理朝政呢.还是忙着教导太子呢.”寝宫门口.立刻传來了一声低低的冷笑.仿佛秋风般.瞬间让妥欢帖木儿心中的火焰熄灭的一大半儿.
他一共有三个皇后.第一个皇后钦察达纳失里是权臣燕铁木儿的女儿.当年仗着有其父亲撑腰.横行后宫.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所以燕帖木儿尸骨未寒.此女就被他赶出了皇宫.一杯毒酒结果了性命.
另外两个皇后.就是大皇后伯颜乎都和二皇后奇氏了.当年他被贬高丽.生死难料的时候.就是奇氏陪着他渡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时光.所以赐死第一任皇后钦察达纳失里不久.他就准备立奇氏为后.然而因为奇氏是高丽人.血脉不纯.所以在另外一个权臣伯颜的逼迫下. 他只能选择自己的远亲.毓德王弘吉剌·孛罗帖木儿之女伯颜乎都來执掌内宫.
不过妥欢帖木儿一点儿都不喜欢伯颜乎都.所以很少跟后者同房.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奇氏那里.并且给齐氏取了个蒙古名字.叫做完者乎都.而奇氏的肚子也真争气.很快就给他产下麟儿.皇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他也就名正言顺地将奇氏封为第二皇后.与伯颜乎都在后宫内分庭抗礼.
然而爱情这东西.保质期向來都不会太长.特别是在帝王之家更是如此.妥欢帖木儿虽然跟奇氏属于患难夫妻.但后者毕竟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曾经柔软的手指早已变得像树枝般坚硬.曾经完美的玉足.也渐渐开始起了老茧.所以最近几次修习“演揲儿”秘法.妥欢帖木儿都沒有派人去请奇氏.并且特地叮嘱过当值的怯薛和太监、宫女们.谁在也不准向外走漏消息.
很显然.在后宫里边.他的话沒有百分之百起到作用.有人偷偷的把事情告知了奇氏.而奇氏闻听之后.居然打上门來问罪了.
如果换了别的妃子.哪怕是伯颜乎都这个大皇后.妥欢帖木儿都可以毫不客气地命人将其赶走.但是來的是完者乎都.当年饥寒交迫时亲手给他做衣服穿.给他腌橘梗吃的奇氏.他就彻底心虚了.连忙用大被子将四名吓得瑟瑟发抖的年青宫女盖好.然后整理了一番衣服.亲自走出去开门.“原來是你啊.既然來了.直接进來便是.又何必一惊一乍的敲门.把自己弄得像个外人一般.”
“陛下沒传召妾身侍寝.妾身哪里敢直接闯进來啊.一旦打扰了陛下的雅兴.妾身这无凭无根的异族女人.还不得死无葬身之地么.”奇氏却沒有立刻进门.双膝跪倒.红着眼睛回应.
这段话.句句都带着刺.既点出了妥欢帖木儿负情薄幸.又摆出了奇家当年为了支持妥欢帖木儿所付出的代价.全家被权臣伯颜指使高丽王斩杀.只留下了奇氏孤苦伶仃一个弱女子.
一刹那.有股负疚的感觉就涌上了妥欢帖木儿的心头.让那短时间内.竟然无言以对.
他喜欢召集年青的宫女一道修习“演揲儿”密法.图的是在年青女人的身体里.寻找自己的早已逝去的.充满灰暗颜色的青春.但是.他却对她们沒有任何感情.他的感情全都给了奇氏.就像传说中的唐明皇将感情全都给了杨玉环一样.如假包换.
“皇上如果厌倦了妾身.尽管赐妾身一卷经书.妾身愿意从此之后.青灯古佛.夜夜念诵.以求皇上开开心心.长生不老.”见妥欢帖木儿半晌不接自己的话茬.奇氏又磕了个头.扬起脸來说道.
两行清泪.淌在她不再年青的面孔上.一直流到腮边.落地无声.妥欢帖木儿心里顿时难受得就像被刀子捅了一般.**和怒火一扫而空.“皇后平身.皇后.你.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你又何必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來.”
“妾身原本知道皇上的心意.但是.但是妾身现在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奇皇后一边哭.一边摇头.真的是梨花带雨.
“起來.起來.你有话起來说便是.”妥欢帖木儿的眼睛里.也隐隐泛起了泪光.伸出双手.将奇氏硬生生从地面上拉起.“进去.有什么话.咱们夫妻进去说.外边露水重.小心伤了身体.”
“妾身早点病死了.不是就又能腾出一个皇后的位置么.呜呜.呜呜呜”奇氏被拖得向前跌了一步.顺势趴在妥欢帖木儿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这.朕.朕沒那个意思.朕.朕这不是怕你累到么.你也知道.乌斯藏高僧的秘法.修炼起來有多累人.”妥欢帖木儿红着脸.讪讪地在奇氏背上拍打.随即.又迅速回过头.冲着大被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宫女们喝令.“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退下.”
“是.奴婢告退.”四名年青的宫女死里逃生.赶紧翻身下床.施了个礼.衣衫不整地逃出门外.
“你.你要是不嫌累.朕.朕以后就只跟你一个人修炼.就.就咱们俩.夫妻双修.行不行.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妥欢帖木儿又拍了几下奇氏的后背.耐心地跟对方商量.
先前服下的藏药还沒彻底失效.说着说着.他就觉得丹田下一团燥热.干脆顺水推舟.将奇氏直接抱上了大床.“來人.给朕关门.今晚无论谁來打扰.都不准再开.”
“是.”怯薛千户阿鲁不花答应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门.带着十几名当值的侍卫.退出二十步远.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封闭了六识.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们怕打搅了皇帝和皇后的雅兴.谁料寝宫之中.奇皇后却拿起了架子.双手将妥欢帖木儿的身体撑开.低声叫道.“陛下.陛下且慢.妾身.妾身今晚.是有事來找你.不要.妾身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又是赔礼.又是施展手段.却换來了对方的拒绝.妥欢帖木儿**攻心.立刻就变了脸色.
“妾身.妾身真有正事.”奇氏一看.赶紧滚下床.跪在地上重新磕头.“陛下息怒.臣妾.臣妾有国事禀告.”
“国事.你搀和什么国事.你平素连宫门都很少出.”妥欢帖木儿根本不相信对方的借口.冷着脸质问.
“陛下.臣妾虽然不出宫门.可.可这天下做生意的高丽人.可都是臣妾的耳目.很多事情.别人瞒得了陛下.却未必瞒得了臣妾.”奇氏又磕了个头.郑重回应.
“嗯.”这下.妥欢帖木儿不得不重视了.强压住心头的**.低声追问.“那你赶紧说.你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难道我的那些叔伯兄弟.又起了什么不安分年头了不成.”
“比那还要可怕十倍.”奇氏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臣妾.臣妾听闻.脱脱.脱脱与朱重九勾结.准备.准备以黄河为界.平分天下.”
注1:杀光四大姓.元丞相伯颜认为汉人太多.不利于蒙元朝廷统治.所以提议.杀光人数最多的五个姓氏.张、王、刘、李、赵.但是这个提议被妥欢帖木儿拒绝.不久.妥欢帖木儿联合脱脱.成功驱逐了伯颜.诛杀五大姓之事作罢.
注2:元末农民起义爆发之后.妥欢帖木儿和脱脱君臣迁怒于所有汉人.下令.“凡议军事.汉人、南人官僚必须回避.”即便是中书左丞韩元善、中书参政韩镛这种高官.遇到商议平叛之事.也被勒令退下.
注3:演揲儿法.又名大喜乐.是佛教中的一个邪修分支.讲究采阴补阳.通过**來感悟佛法.至今藏传佛教的某些分支里.还有其遗毒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