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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爹就说,开蒙也要开，等哥哥开蒙以后我就也要上学了。”壮儿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地说，“可我不想上学。”
吴姨姨笑着摸了摸他头，“为什么不想上学呢？上学是好事。”
壮儿低下头玩着积木，“爹说上学以后就不能到处玩了……也不能来南园子,我不喜欢。”
吴姨姨对他一直都是很和气，虽然见面次数不多，要好久好久才能见上一次，但壮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从心底喜欢，打从心底想来吴姨姨南园子屋子。有好几次，他都觉得等不及了，和姆姆开了口想来，姆姆才会告诉他，“还没满一个月呢。”
他自然知道什么是‘月’，不过以前也没觉得，现就觉得一个月好长，每天看姆姆撕黄历时候，竟会有些沮丧——都好久好久了，原来才过去一天呀。
姆姆不喜欢他老提起吴姨姨，这一点壮儿是知道，每次他问起时间时候，姆姆表情都会有点怪怪，屋子里气氛也有些不大好——他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但却可以感觉得到。壮儿也不喜欢老让姆姆不高兴，所以他不大问了，只是用吴姨姨教他办法，“你就看看月亮，等到月亮圆过一次，又缺过一次，变成上弦月时，就能到南园子来了。”
他便知道了上弦月和下弦月区别，睡前时常就侧着身子，趴枕头边上，透过窗户和竹帘子之间一点空隙，窥视着小小月亮，盼着它些变圆，再些变缺。姆姆和姐姐们都很好奇他养成习惯，也都问过他为什么忽然喜欢上了看月亮，但壮儿对谁也没说过其中缘由，就连对娘都没说，虽然娘也没有问。
吴姨姨屋里挺干净，特别好——他也说不清好哪里，但就觉得特别好，如果有人问他话，他会说，比起爹住乾清宫，他喜欢吴姨姨这里。虽然乾清宫很大，虽然乾清宫有那么那么多好玩，还有那么那么多人陪他玩，虽然乾清宫里永远有好吃……但他就是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吴姨姨。
一开始他不能进屋，姆姆不让他进去，只让他隔着窗户和吴姨姨说话，壮儿很想要进去看看，但央求没有用，学着姐姐哭哭闹闹就没有用了。吴姨姨为他求情，说，“让他进来吧，我不会吃了他。”
姆姆对吴姨姨一直都很客气，虽然壮儿觉得她不喜欢她，但却从来都没有说过她坏话，她就是不大搭理吴姨姨，吴姨姨说了这话，她当没有听到……还是韩姐姐说，“这是皇爷爷意思，贵人别为难我们了。”
——壮儿记得很清楚，韩姐姐就是这么说。他也一样很清楚，大娘娘、娘，惠妃娘娘，是叫娘娘，他叫，别人也叫。其余还有好多姨姨，比如曹姨姨，焦姨姨，他和姐姐哥哥叫姨姨，别人都是叫贵人……
“吴姨姨也是贵人吗？”他问韩姐姐，“可是贵人都住宫里，都住附近，吴姨姨为什么住那么远啊？住那么远，怎么——怎么——”
他很费劲地想着，半天才发觉，他并不知道这些娘娘和贵人住附近都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她们都是住附近，而吴姨姨也完全应该如此，这样一来，壮儿就能老看见她了。
“吴姨姨为什么住得那么远啊？”他只好放弃地直接问道。“为什么呀？”
自从认识了吴姨姨以后，他问题就越来越多了，而且很多问题都没有人回答，壮儿从她们表情里看出来，她们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说……如果他问得太勤，姆姆语气还会凶起来，而且她们也不希望他去问娘。
他很不高兴，不过那天到底怎么闹也不记得了，好像后是哭着哭着，好累就睡过去了。下一次过去吴姨姨那里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能进屋子里了，那天吴姨姨好高兴，抱着他屋子里来回绕圈，姆姆和姐姐们就旁边拼命地瞪着眼盯着他们看，但是壮儿才不乎——他好开心啊！他喜欢吴姨姨了，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比喜欢姆姆、娘和爹都喜欢！
“我想和你住。”进屋几次以后，他对吴姨姨说，搂着她脖子，悄悄儿，怕被姆姆听到。“就我们俩，不要姆姆她们。”
吴姨姨眼睛也闪亮亮，她轻声说，“我也喜欢壮儿。”
壮儿一下就害臊起来，他把脸埋到吴姨姨脖窝里，嗅了嗅，又咯咯地笑了，“酸酸，吴姨姨没洗澡。”
他们一起时候也没干什么，但是壮儿就觉得高兴，只要和她呆一起，不论吴姨姨洗澡没洗澡，她屋子大不大，她像不像姐姐们私下议论那样‘有点疯疯癫癫’，壮儿就是喜欢她。
他渐渐地大了，去年记忆已有几分模糊，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征程，世界他眼中，日复一日地变得为完整，这日渐清晰自我意识里，壮儿发觉，他和所有人都不大一样。
世界被划分为两个阵营，喜欢吴姨姨和不喜欢吴姨姨。就他感觉，所有人都另一个阵营里，只有他和吴姨姨孤零零地呆一边。
他们是一国。
察觉到这个事实，令他有些惊慌，他不愿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愿使得娘和姆姆们不高兴，但他又不可能不喜欢吴姨姨，他们肯定是一国。
当然好办法，就是把这一点隐藏起来，跟着所有因吴姨姨而来疑问一道，就假装这些不解从来都没有发生……一开始他觉得很心虚，好像这么做根本瞒不过别人，但没有多久，壮儿就发觉，真所有人都被瞒过去了，没有人问他那些他害怕问题，大家都高兴了好多，姆姆和姐姐们都高兴得很，带他去见吴姨姨时候也很爽，还让他多玩得久一点。只要他走时候干脆利落、开开心心，别再流露出不舍样子……
每个人都有很想要什么，但却得不到经历，以前壮儿从没考虑过这件事情，他就是学着姐姐，哭啊，闹啊，有时候能奏效，有时候不能。现他发觉，原来还有一种全做法，一条非常管用秘诀……
他没有和姐姐说，只是把这秘密维持自己心底，和吴姨姨一起，和那些疑惑一起，和随着而来世界一起，牢牢地埋藏心中。
这个年纪，壮儿渐渐开始明白，原来他身躯，就是好屏障，就算是姆姆和姐姐们，也不能知道他心里话——他也渐渐，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很多事，也许只要细心观察、耐心等待，就可以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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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感一过去，倒是就又还好了。”齐养娘向皇贵妃娘娘汇报工作时候，心情都轻松了不少，“现虽也喜欢过去，但却没和前一阵那样着急。到了那里玩玩，也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前一阵壮儿发了疯般想往南内跑时，她心里虚，便拉了韩女史来一道面见娘娘，现虽然事情过去了，但也不好过河拆桥，只好带了她来，也算是一道帮腔佐证了，“是过了劲儿了，从前还老问什么时候还能过去，什么时候才过一个月，如今都不问，有时候故意错了两天，他也不着急。”
徐循也是松了口气——她并不怕壮儿和生母亲近了，就要和她生分云云，不过壮儿渐渐懂事以后，对生母所表现出来热情，却是已经引起了皇帝警惕。他前阵子那成天就想往南内跑表现，已经是让皇帝频频皱眉了，差些就要发话，让他日后都不能上南内去：主要是实怕他被小吴美人教坏。之前壮儿怕小吴美人时，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是高兴，现他自己又跑回去粘生母了，他便很为壮儿本性担忧。
按徐循来看，母子天性，此也难免，只是碍着皇帝，她也不能再增加壮儿去南内次数了，免得惹恼老大，连一次都没得去，顶多就是量不限制壮儿吴美人那里待时间而已。听说壮儿热情减退，也是松了口气，和齐养娘笑道，“大哥也是太小心了点，其实都有你们一边，哪里带得坏呢？”
齐养娘自然表了一番忠心，直说自己会好生看着壮儿云云，徐循也就随便听了，又想起来道，“是了，这两次过去之前，吴美人都有洗过澡吧？”
虽说吴雨儿是罪有应得，但徐循看壮儿面上，对她也有三分怜悯，将心比心，以自己落魄一面展示孩子跟前，对母亲来说实是深切折磨，上回齐养娘回来汇报时，说起了吴美人身上发酸问题，徐循便发了话，让她好歹壮儿来之前能洗个澡。也把自己不穿旧衣裳检点出来，给吴美人送了过去。
“非但如此，屋内陈设也体面了些。”韩女史道，“想是南内人见娘娘发话，又知道壮儿去得勤了，也有意借着您吩咐卖卖好。”
“那便得了。”徐循想想，也是一笑，“也不知是不是见了生母，倒是开了他慧根呢，我觉得壮儿如今是越发懂事了，大哥还说，让他明年二三月开蒙，我觉得提早半年也无妨——这孩子现肯定能学懂了，偶然跟着点点一块练字，也练得有模有样呢。”
“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是今年初开蒙吗……”韩女史轻声道，“只怕皇爷也是想严格贯彻‘长幼有序’这一条了，听说，皇爷开蒙，就比弟弟们都早了两岁。”
虽说就是晚了一年，但身份有别，待遇也就跟着天差地别了。壮儿不计较，点点是叨咕过好多回了，有许多稀奇物事，都是先给了栓儿，再轮到她。当然读书上要配合太子，也是莫可奈何事，徐循并无和太子争胜之意，不过觉得孩子到了懂事年纪，还放外头野玩挺可惜，因韩女史所言也有道理，遂道，“我前儿还想呢，要么就早些给开蒙了，也免得他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去南内。现遂没那么兴头了，不过兄弟姐妹都上了学，他一个人和小内侍们玩，也没什么趣儿，不如就我们自己教着认字吧，也让他多点事情做，别成天这儿栽了，那儿碰了。”
她和韩桂兰处了这几年，也知道她虽然出身朝鲜，但因韩家富贵，汉学造诣不浅，并不输给一般汉女，自己也能吟诗作赋，兼且她一开始虽有思虑过分毛病，但摸懂徐循性子以后，表现得就很合她心意，虽比一般民间妇女出身齐养娘为能干，但平日也不和她争胜，两人关系倒处得不错——因便吩咐韩桂兰道，“还有半年时间，你随便教教，看看能让他认多少字吧。”
韩桂兰自然肃容应是，也很当回事，转日就拟出了表来给徐循过目，上午教一个时辰写字，下午教一个时辰拳脚，每五日休息一日，并给徐循解释，“读书不消说，奴婢朝鲜时，也有相熟护卫，听他们说起，武学见工，都是从小打起底子好，日后壮儿若能文武双全，岂不美哉？奴奴想，趁着他小，先学些咱们女子学护身拳脚，就是个花架子，也好歹是活动了筋骨，日后越发壮实了。”
徐循一直觉得壮儿跌跌撞撞，老爱跌倒，是块心病，闻言道，“如此也好，反正就和玩似，随便教教，他爱学就学，不学就算了。”
结果证明——壮儿很爱学，他从此又多了一桩炫耀事儿，不但姐姐跟前炫耀，还去栓儿跟前炫了一番，闹得栓儿也嚷着要学拳脚——却倒是博得了皇帝难得赞许，他特地给两个儿子都拨了拳脚师父。
等到天气凉下来时候，壮儿已经能似模似样地打出一整套长拳了，虽然力道虚无，但胜他虎头虎脑，打起来也煞是好看。打给吴姨姨看时，也博得了连声喝彩。
“看你一拳打出来，都带了风声，真担心把我杯子碰掉了。”吴姨姨笑着说——这夸奖并不比别人精巧，但壮儿听了，就是高兴。
他有点累了，便爬上炕，和吴姨姨坐一起，吴姨姨又拿过积木给他看，壮儿嫌弃，“我不是小孩儿了！我现都会认字了！”
“又多学了多少字啊？”吴姨姨笑眯眯，伸手到壮儿衣服里摸了一下，“哎哟，打得一身都是汗，要不要擦擦？”
嬷嬷也顾不得‘不搭理’吴姨姨了，一听说就过来摸他，摸得浑身痒，随后就匆匆地下了炕，走到门口去和姐姐们说话——屋里很狭小，他要打拳，陪着来两个姐姐就避到门口去了。
不过，她虽然过去了，但眼神却还望着这里，壮儿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吴姨姨这里，姆姆一直都很紧张，她眼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和吴姨姨。
虽然依然很喜欢姆姆，但对此，他却很不喜欢、很不舒服。
“我已经会认一千多字了！”他大声宣布，想要打断自己脑海中想法。
“真厉害！”吴姨姨就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来让他认，壮儿伏炕桌上，一个接一个念，“天、地、日、月、我、他、你……这是什么字啊？”
遇到不认识，吴姨姨就随意教他，也拿出笔墨来让他练字，不过，这笔不比他自己好用，壮儿现也渐渐发觉，吴姨姨屋子，其实没有他以前想得那样好，有很多东西都没有，也有很多东西，根本比不上他自己。
不过，屋里炕倒是烧得很暖，姆姆坐炕边上，过了一会，都有点犯困了，壮儿见了，就偷偷地笑，他和吴姨姨对视了一眼，吴姨姨抬高声音，道，“齐养娘，您困了？要不要喝盏茶？正好也换一遍水吧，壶里喝光了。”
姆姆头猛地一点，她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就走到炉子边上去倒水——吴姨姨屋子里，什么都要自己做，这也挺鲜。姆姆提壶样子特别好玩，晃来晃去，好像下一刻都能把壶给摔了。壮儿也知道，这个大茶壶是很沉。
他还想指给吴姨姨看呢，但一转头，却发现吴姨姨脸上表情很严肃，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拿过了他笔，纸上很速地写了一行字。
我才是你娘。
就这五个字，吴姨姨写完了，问他，“认得出来吗？”
壮儿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他什么也想不起，只是出自本能地点了点头。
吴姨姨就又一笔把字给涂了，笔塞到他手里，指着书本问，“那这个字呢，认得吗？”
应该很熟悉铅字，就像是一只会爬动小虫子，壮儿眼睛里爬来爬去……爬得他什么也认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咯！
还是晚上写有感觉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