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一怔,目光微闪,垂眸瞥了瞥满脸泪痕的赵素画,一时无语。
四月天气和且清,微凉的和风轻轻拂过碧水上的波澜,轻柔无情的碎了片片涟漪,仍是静谧无声。
“我也不足四岁。”察觉到老夫人的动摇,赵清书不由失望,僵直着身体离开老夫人的怀抱,抬手摸去泪水,面露哀戚,仍倔强的抿唇辩驳道。“若无缘由,我怎会推她下水?”
“二姐姐是不是怨怪我突然出现,抢了爹爹对你的关爱?”赵素画颤抖着,拘谨的小声问道。然后忧愁的淌着泪,承诺似的急急保证,“二姐姐,我不会的,你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我……我就是路边捡来的乞儿。”
“既然清楚自己身份,你为何还要害我?”赵清书敛眉诘问,双眼瞪大如同灯笼,眼神冷冽,目露寒光。
赵素画面露惊恐,低呼一声,缩回赵勤身后不住哆嗦。
“三儿,你跟奶奶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老夫人敛去平时的祥和之色,眼神严厉,轻抓着赵清书的肩膀问道。“你……真的嫉妒妹妹?”
“没有!”哽咽着答了两个字,赵清书泣如雨下,被信任之人怀疑,如鲠在喉,沉闷之感胜过沉入水中,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字。
“赵清书,枉你虚长画姐儿不少月日,她尚知自检,你竟还不知反省!”聚在赵勤胸口,好不容易才平息的火气再次上涌,冷喝一声,不由失望至极,“罢、罢、罢。由今日起,不许你踏出房间一步,何时愿低头认错,何时再出来!喜贵,立刻送三姑娘回玉洁阁忏悔!”
跟随在赵勤身后的小厮喜贵颇有犹豫,赵勤一瞪眼,他立刻走上前,恭身行礼后,小心翼翼的瞅着赵清书说道,“三姑娘,请随奴才来。”
赵清书气到面色发白,却是牵强的扯动嘴角,噙着白莲般清雅的笑容,不发一言,谁也不看,头也不回的离开。
核桃、杏仁与无思三人向老夫人与赵勤屈膝行礼后,自动跟着离去。
“你是当家人,既已决断,我自不会驳了去。可三儿性倔,怕是轻易不会服软。”老夫人难掩失落,踉跄上前一步,神色恍惚,银杏忙搀扶了她。“四月初九,是三儿的生辰。你让她独自在房中度过?”
赵勤目光一沉,不答话。
“三儿,毕竟是瑾惜以命换来。饶是瑾惜孤高自诩目下无尘,毕竟母女连心,若是知道三儿在人间受苦受难,她即便远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不得安宁!”似自言自语的感慨一句,老夫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一众丫鬟婆子离开。
赵勤僵立原处,身姿孤影,神情哀切。片刻,他闭了闭眼,掩去眸底深刻的痛楚,轻叹,“既是以命换命,为什么活下来的人不是惜儿?为什么……不是惜儿?”
低哑的声音,宛若困兽苦苦挣扎后的悲鸣,语气虽轻,却哀思如潮。
“爹爹,您说了什么吗?”习武之人的听力较常人灵敏,赵勤的低喃她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冷凝不屑,面上却不得不装得单纯若雪,一派天真之气。
“你回去换衣裳,我着人去请大夫。”放佛瞬间苍老,赵勤的神情间再无方才的从容,魂不守舍,跌跌撞撞的离开。
“爹爹,可是二姐姐她……”。
“就这样!”打断赵素画的话语,赵勤不耐的喝道,随即大步离开。
赵素画诺诺称是,状似难堪的垂下头,实则咧开嘴角,无声欢颜。
她怎么可能会真心为赵清书求情?她只巴不得有谁将她害死在房间里,然后激起一层层的波浪,扰得这赵府从此无安宁之日才好!
越想,越觉得今日设下的这局,实在是太过精妙!虽然她一时放松,使得那银针当着赵清书的面从她手中滑出,差点露陷毁局,最后却引出意外的收获。
自己忍下一时之气,不与赵清书一较长短,略吃苦头、装柔扮弱而已,不仅挑唆了赵清书与老夫人、赵勤之间的关系,更是使得老夫人与赵勤公然针锋相对……这,就是天意罢?
若非上天有意相助于她,岂能如此顺当?想来,彻底瓦解赵府也不会太过艰难。
如此想着,尽管想要面露戚色,步子却抑制不住的轻快飞扬。赵素画冷笑,暗暗哼道:这,不过是开始!
那边,心中到底意难平,赵清书侧卧在用竹篾编制雕黑漆的软榻上,静看窗外桃花落如雨,难免悲痛。
眼眶酸涩,她翻身埋头在身下湖蓝色菊花大迎枕中,小声啜泣。
“三儿。”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即有一只小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发梢。“莫哭了,有什么委屈尽管向姐姐倾诉,憋在心里会闷坏身体的。”
“姐姐。”赵清书揉着早已红肿的眼睛坐起身,模样窘迫,泪水依然‘刷刷’的往下掉,幽咽哀愁。
“好妹妹。”赵子琴一面掏出手绢帮她擦拭泪水,一面叹气劝道,“事情我已听说,且不论孰对孰错,父亲执意罚你,你又如此难过,何不干脆道歉作罢?大家是一家人,抬头不( 更新速度快 百度搜 第五文学 即可找到本站。)见低头见,何苦把关系弄得如此僵硬?也不用再被软禁。”
“错不在我,我才不道歉!”赵清书一怔,随即决绝道。
“可你确实有推三妹落水,不是吗?”赵子琴仍旧劝服着,恬淡的面容微含忧思,“撇开是非不说,你到底年长些,本该做出好榜样,却有意推她落水,陪个礼道个歉岂不是应该?”
“姐姐你什么都不知道!”赵清书撇了撇嘴,满心委屈,泪眼模糊的看着姐姐温文的模样,好歹退了一步,“即便如姐姐所说,那她是不是也该跟我道歉?”
赵子琴静默不答。
赵清书惨然一笑,已然明白。却仍是面带希望,轻轻捏住姐姐的衣袖,饱含希冀的问她,“姐姐,那你相信我吗?真的是妹妹害我落水在先的。”(百度搜索 本书名 + 看最快更新)
赵子琴蹙起眉梢,面露为难,却仍是直言道,“可父亲说……,三儿,你便认了错罢,姐姐会去恳求祖母与娘亲下缄口令,绝不会让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坏你名声。只是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糊涂,凡是都要依理而行。”
言下之意,便是不信。
犹如置身冰窖,身体凉到打颤,赵清书抱膝而坐,消沉的垂下头,低喃,“姐姐请回,我累了,想要歇息。”
赵子琴欲言又止,撩起散落在脸颊处的一缕发丝挽至耳后,轻声叮咛,“那你好好休息,姐姐明日再来看你。”
“不必,父亲下令将我软禁,姐姐成日往我这跑,万一父亲知道连累了姐姐,便真是三儿的不是了。”眼泪无声落下,赵清书闷闷的回绝,同时再次强调自己的清白。
赵子琴呆了呆,忽而小声问道,“三儿,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你觉得,三妹会是那不顾情义迫害姐姐的狠毒之人吗?”
她的声音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谁一般顾虑重重,但语气中的坚定,不容人错辨。换言之,她仍是选择相信父亲与赵素画。
也是,看上去干净透明毫无杂质的人,若不是亲自所见所感,谁会信赵素画是那两面三刀之人?
赵清书死死抿唇,不搭理更不回话,只是径自闭上眼睛重新躺下,默默垂泪。
赵子琴为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卧房,并未离开,从偃息处的楼梯上了二层。不过走了几步,便看到守在外间的冬梅与夏荷,她们也看了过来,忙起身行礼。
“三姑娘……睡了?”略微犹豫,赵子琴问道,同时放轻了脚步。
“三姑娘受了惊吓,刚刚歇下,奴婢这就去通报。”冬梅边说,便要去撩帘子进内室。
赵子琴连忙拦住,摆手道,“不必,想必她很累了,既然睡下就让她歇着,明儿我再来看她。”
言罢,也不理冬梅与夏荷的反应,径自离开。因此,未曾发现隐藏在某扇窗户后面,不怀好意的嫉恨视线。
赵清书睡的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她的额头上作乱,皱皱眉头,反手握住那扰人清梦的手腕,狠狠拽住后便是一甩。
她生来力气极大,那人猝不及防,直接被丢了出去,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赵清书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灿然的明眸含着迷蒙水雾,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好事。偏头看到赵咏棋跌坐在地上,不由奇怪,“哥,你怎么坐地上了?”
好在赵咏棋脾性好,也不责怪,扶着腰站起身,问她,“三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他穿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锦袍,边缘褶皱,面带灰尘,发丝略乱,也不知是方才跌倒所致,还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没事,不难受。”赵清书晃了晃小脑袋,竭力将浮上眼眶的泪水逼退,略显婴儿肥的面容泛着睡眠餍足后的红潮,灵秀可爱。
“那就好。”欣慰的笑了笑,赵咏棋端过一旁小几上的青松白瓷碗,“不过以防万一,把这碗药喝了。”
犹豫再三,不满的嘟囔道,“那大夫给三妹把脉后,父亲……立刻给了谢仪让他离开了。这药是照着大夫给妹妹开的药方熬制的,也不知对你有没有效。我吩咐了核桃去厨房熬碗姜汤给你去去寒气,你等会记得喝。”
顿了顿,又犹犹疑疑的说,“三妹她……好像发烧了。”